| | | 你牵着我的手说,天是蓝色的,雪是白色的…… 你说蓝天像一块大而透明的水晶玻璃,而雪则是天空中簌簌而下的白色梅花…… 你细细地描述着,描述你记得的一切东西,尽管我知道,你什么也看不见。 是的,你有双明亮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还好,你还记得它们的模样。 虽然,你从不曾见过我的模样。 初初见你,阳春三月。 清凉的风扬起细细的柳条,夕阳的余晖一路撒到我们跟前,火红得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医院人潮涌动的大门前,我踉跄而行,一头撞进你的怀中。 而当我抬起头来,却见着你异常清秀的脸庞。 目光凝灼的一瞬,仿佛宿命。 你的手里拄着探路的杖,手腕白皙细长,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像一个个圆圆的小月亮,而你纤长浓密如蝶翼的睫毛之下,漆黑的瞳孔清澄明净如湖泊,可本该深邃悠远的视线,却早已折断在冥冥之中。 我站定在你跟前拦住你的去路,你的杖探到了我的鞋尖,缥缈的眼神却落在我的头顶上方。 略略的沉默之后,你说我是暮辰,可是,你是谁? 我于是踮起脚尖努力迎上你的眼光。 暮辰,暮辰,我叫着你的名字说,让我做你的拐杖。 我喜欢坐在你的身边,细细端详你精致的脸颊,然后轻声感叹,原来男孩子,一样可以秀色可餐。 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男子,我没有说谎。 你的眉目清朗如画,卷曲的睫毛,细致的下颌和挺廓的鼻梁,而那轻轻扬起的嘴角,是我逃也逃不掉的囚牢。 我叫你暮辰,而你叫我,拐杖。 你总是重复着问我,拐杖,你为什么愿意陪在我身旁,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对好奇? 我于是重复着回答,都不是。可是你一定要记得,我是你的拐杖。 有生之年,唯一的拐杖。 你问我,你是怎样的女子? 我顽皮地吐吐舌头,要你自己去猜。 你便合上双眼伸出右手,用温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轻触我的脸颊。 我于是小心控制自己的心跳,抿紧嘴唇,纠结手指,却仍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稍顷之后你说拐杖,你很年轻,你有细致的皮肤,该是泛着红润的光泽吧,而你的鼻梁细挺,是个性坚毅的女子,唔,柔软的嘴唇和圆润的下颌,说明你感情执著,心思细腻。 你一边说着,一边移动手指,慢慢掠过我的腮际,眉端,额角和发迹上硬硬的棒球帽沿,然后轻轻叩了我的脑门。 为什么不留长发呢,你笑着说,我最喜欢长发的女孩儿了。 除了每周二和周五的必须缺席,我把我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你的身边,像只腻人而顽皮的猫。 与此作为回报的是,五月即将到来的时候,你终于扔掉了那根红白相间的难看的铁杖,而是任随我握着你的手掌,慢慢走过城市的每一条小巷。 也有很多很多时候,你要我什么都不做,只是与你并排坐在这座水泥城市里的某栋高楼的边缘。 我们的脚垂在半空中,然后轻轻闭上双眼,感觉高空凛冽的风狠狠刮过我们身边。 风,掠过我的裙裾,也扬起你的黑发,你伸出手指将发丝掠到一边,然后回头望向我所在的位置忧伤地说,拐杖,你会不会像这无可捕捉的风一样,忽然掠过我的身边,然后便再不出现? 你的眼光清凉如水,却柔软如疾风中鸟儿颤抖的翅膀。 我的心忽然变得疼痛起来,我说如果上帝允许,那么我将永不离开。 如果上帝不允许呢? 那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在你身旁。 你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你能用你灵敏的手指翻阅那些刺满圆点的盲文书籍。 你给我讲很多很多故事,关于沉静的暮霭和流动的白云,凋萎的花朵和漫天的繁星点点。 你说拐杖,试着闭上眼睛,便能听到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声音,你能听见风和风筝的恋情,你能听见花瓣飘落时,花蕊忧伤的叹息,假如你的心足够平静,你还能听见时光提着裙摆赤裸着双足在我们身边轻轻穿行,听见岁月手持小刃在我们的额角刻下浅浅的皱纹。 你说拐杖,你知道吗,每当我想念你,我便会轻轻闭起眼睛,如果我的心足够温柔,便会看见你微笑的脸颊,在我眼前的黑暗中,像一簇温暖的火星,轻轻亮起。 这一年格外炎热的夏季终于来临,碧绿的柳条和宽大的梧桐树叶被烈烈阳光曝晒得有气无力。 我们在稍稍凉爽的午夜去到公园潺潺的溪边,扔细小的石子激起的柔美涟漪,在雪白的月光下,是异常温软的样子,而那深蓝如幕布的天空中,那轮很大很大的月亮,浅浅淡淡的黄色,有晦涩的阴影。 我总是坐在你的膝盖上仰起头看月亮,而你的手臂轻轻扶住我的腰间,像是怕我一不小心落进溪水里。 你有些担心地说,拐杖,你最近很累么,为什么总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可我不回答你,只是回头对你微笑,我说暮辰,你安静得像一柄柔软的安乐椅。 你于是把眉眼埋进我的背脊,你说我愿意一直作你的安乐椅,可是亲爱的拐杖啊,请你留一头长发好不好? 暮辰,暮辰。 那是你第一次开口叫我,亲爱的拐杖。 那也是第一次我听见自己的心,开始有婉转的音符流淌,那些透明的音符欢乐的蹦跳着,一路旋转着上升,然后一个个都长出月光一样雪白的翅膀,轻飘飘地飞进了天堂。 你说你开始对我想念,与日复加。 而你轻到没有分量的无声凝视,竟然让我手足无措。 尽管我明白,你深邃的双眼,只是一眼早已干涸的泉。 偶而见不到我时,你会摸索着打通我的电话。 每每接起来,电话线那边的你的声音,是略略有些寂寞的男孩的声音。 清浅如风的思念和牵挂,像是蔓延而上的藤蔓植物,将一颗心密密扎扎地包裹起来,却又留下丝丝缕缕的期盼,像是彼此烂熟于心,偏偏不为人知的隐晦密码。 秋天的第一枚落叶,从我们头顶的银杏树上轻轻下坠,淡黄,蝶翼形状,盘旋着下降,从蔚蓝的天空,笔直地落进我的手掌。细致如掌纹的叶脉,如同那一湾浅浅溪水,无声流淌。 从夏末流向秋初,从浅绿流向淡黄,从璀璨流向苍茫。 而我握着它,成行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在你宽宽的肩膀旁边,我哭得无声无息,我像一只安静的猫咪般不动声色,泪水簌簌而下,却连呼吸和步伐,都不曾有丝毫凌乱。 于是你终于没有发现,只是依旧微笑着前行。 那一刻的我的手,还握在你温暖而干燥的柔软掌心。 我独自去到街角那间江南丝线小店。 我跟店员说,我要五色的丝绳。红色代表热情,黄色代表健康,紫色代表宁静,绿色代表活力,而那深深的蓝色,则代表那段有你一起走过的美好记忆。 而暮辰,如果你从此丢失了我的踪迹,那么留在你记忆中的那个带着棒球帽的女孩儿,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远远退去,而我手中的丝线一条条变短,它们相互缠绕,蜷缩成一段精致的丝线手链。 五色的丝线,是我从不曾远去半步的切切挂念。 暮辰,我还记得我们的初次遇见,在医院人潮拥挤的大门前,当我接受完第一次化疗踉踉跄跄地走出门来,却迎面撞进你的怀里。 那天的夕阳余晖像是倾盆而出的火焰,将天地之间烧得一片滚烫,而你,踏着翻腾的火焰,自远方而来。 从我的眼里,一直走进心底。 暮辰,你猜对了,我很年轻,但我细致的皮肤,却没有你想象中的红润的光泽,大多数的时间里,我苍白而脆弱,除了,有你在我身边,注视着我微笑的时候。 可是暮辰,对不起,我终究没有一头蜿蜒的长发,来回报你那一句,亲爱的拐杖。 我的头发早在每周二和周五重复的化疗中脱落殆尽,所以只能带着一顶大大的棒球帽,像个假小子一样,傻傻地靠在你的身旁。 暮辰,也许不久的将来,你就能抬头看见蔚蓝的晴天,看见沉静的暮霭和流动的白云,凋萎的花朵和漫天的繁星点点,也许你也会坐在某栋城市高楼的边缘,怀念我们并肩依偎的每一声轻叹。 可是如果我的角膜,真的可以为你带来明亮,那么暮辰,你还会不会闭起眼睛,去倾听风和风筝的恋情,倾听花瓣飘落时,花蕊忧伤的叹息?而你透明的心,还可不可以足够平静,去听见时光提着裙摆赤裸着双足在我们身边轻轻穿行,听见岁月手持小刃在我们的额角刻下浅浅的皱纹。 暮辰,还记得我的承诺么? 我说如果上帝允许,我便永不离开,可是就算他不允许,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在你身旁,直到永远。 所以暮辰,当你想念我的时候,请你,轻轻闭起眼睛,如果你的心,还足够温柔,那么你就还能看见我微笑的脸颊,像温暖的火苗一般轻轻亮起。 你知道,我一直都会守护在你的身旁,或者,是你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而暮辰,你一定要记得,我是你永远的拐杖。 有生之年,唯一的拐杖。 虽然,你从来都不曾见过,你的拐杖,我的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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