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等着聂卓给我“没问题”或是“对不起，我没有时间”之类的回答，可是聂卓却说，辛琦，我做得一手好菜，你想要试试吗？
那一刻，我能感到自己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脸颊簌的烧灼起来，我努力把呼吸摒在喉咙里，用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但是聂卓，我是代伊子来约你的。
电话线那边的聂卓依然笑着，聂卓说，我知道。可是辛琦，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聂卓住在城市中心最高的公寓楼。我带着对伊子隐隐的罪恶感，坐在聂卓整洁宽敞的餐厅里，看着高大的聂卓系着蓝白格子的围裙在厨房里进进出出。
聂卓很快做好了白灼虾，清蒸桂鱼，西芹百合和一小盆紫菜海子汤。
我接过聂卓递过来的筷子，将每样菜逐一试过。
聂卓做的菜甚是清淡，是清晰的江南口味。菜的色泽清爽，口味咸淡适中，或爽口或咸鲜，都各有特色，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出的手艺。
我在惊叹之余忍不住抬头问他，聂卓，你可是江南人？
聂卓微笑着摇头，不，只是做惯了江南菜。
晚餐之后，已是华灯初上。我轻轻依在窗口，看着25层之下的地面上，玩具大小的车辆在柔和的夜灯下往来穿梭。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嘎然而止或是继续前行，像及童年嬉戏时用火柴盒子玩的游戏。
洞开的窗口有大股凛冽的夜风吹进来，狠狠扬起我的发稍。我微微一颤，感到有些凉意便用手臂将自己抱住。而身后传来聂卓的脚步声，我不及回头便感到肩头上多了一件大衣的重量。
聂卓的手臂从我身后环过来，轻盈温暖如一双羽翼。
这样意外而至的甜蜜让我来不及思考便失去了主张，而聂卓微微叹息着说，辛琦，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美。
聂卓轻轻地扳过我簌簌发抖的肩，温热的嘴唇悄无声息地封住我的视野。
三、
街道拐角处的咖啡店。店内的一角，没有阳光照耀。
伊子冷冷地注视我，眼光轻蔑不屑，充满敌意。
而我坐在伊子对面，强迫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伊子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颊上。
辛琦，伊子说，每个人都有被选择的权利，可是你不该，利用了我对你的信任。辛琦，你明明知道我爱他，而且难以自拔。
我的心酸涩不已，却只能故作坚定地回答，伊子你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被选择的权利。在这样寂寞浮躁的城市，我只是想追寻自己的爱情。而爱情，难免自私。
然后是难堪的沉默，意料之中的无言相对，毕竟都已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孩子，没有太多的责问和解释。
伊子一言不发，末了缓缓抬头说，爱真的会让人变得自私吗？
伊子明亮的眼睛有细密的血丝，写着深刻的怨意。
几分钟之后，她缓缓起身。
辛琦，祝你快乐，伊子冷冷地笑并且这样说，然后拿起桌上的手袋和墨镜拂袖而去。
浅胡桃木的桌面上留下一杯冰凉的花式摩卡，并不曾动过，然而泡沫已经散尽。
我坐直身子叹气，轻声叫来服务员买单。
四、
而聂卓并不是语句甜腻的男子，大多数的时间里，聂卓沉默且忧伤。
常常我打电话过去，他只讲上两句便寥寥挂掉，没有多余的言辞问候，也没有华丽的美好词藻。
可是我，却在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中迅速沦陷，如困兽之陷入流沙，无可挽回越陷越深。
去到聂卓家里的时候，聂卓仍是系了围裙在厨房做东西给我吃，永远是雷打不动的江南菜，菜式虽然不断变化，却总是一股莫名清淡的味道，泛香于唇齿之间却留不下记忆，是那样浅浅淡淡的味道，仿佛聂卓捉摸不清的态度。
偶尔我扬起脸挽住他的手臂，聂卓，让我们试试川菜吧，辛香麻辣，味道会比较深刻。
可是聂卓微笑着看我，抱歉地摇摇头说，对不起，辛琦，我吃了多年的江南味道，再也改不掉了。
聂卓的微笑风轻云淡，是那样说不出的落寞，让我无能为力。
当冬季降临，天空开始有细小的雪片夹着雨滴落下，还未落入掌心，却已然融化成水，而我逐渐适应聂卓的习惯，在每晚的晚餐后陪着他在冷清的街道上散步。
聂卓站在叶片落尽的梧桐树枝之下，把我放进他厚厚的呢子大衣里，然后问我，辛琦，你快乐吗？
我收拾起心里的荒凉，扬起脸颊，笑容甜美地望着他，是的，聂卓，我非常快乐。
聂卓注视我片刻，然后轻轻地叹息着说，知道吗，辛琦，你让我心疼。
搬来我的公寓吧，聂卓望着我的眼睛说，与我同住。
我于是收拾了行李，搬去了聂卓的公寓。
五、
我开始用聂卓的手提电脑继续我的写作，并且剪短了指甲去适应窄小的键盘。
我习惯了聂卓雪白的床单和浅色的窗帘，习惯坐在聂卓宽大的客厅里听高空的风穿过窗口时发出的寂寥的声响，甚至习惯了当聂卓下班回来，从厨房里端出的一盘盘滋味清淡的江南菜。
聂卓装修成仿古样式的书房里有一壁高大的书柜，透明的玻璃后面是琳琅满目的各色书籍，可是书房里深褐色的书桌上常年却只放一本书，春上村树的《挪威森林》，并且因为聂卓的频繁阅读所以不染纤尘。
包得极精致的书皮里面，有着我在初中时便已烂熟于心的情节。
曾经非常喜欢春上村树说的那段话：……这种莫可名状的心绪，我即不能将其排遣于外，又不能将之深藏于内。它像掠身而过的阵风一样没有轮廓，没有重量，我甚至连把它裹在身上都不可能。风景从我眼前缓缓移过，其言语却未能传入我的耳中。
之后的一个傍晚，我和聂卓如往常在街上散步，我的孤单的手指在风中冻得冰凉。
我看到对街的coffeeshop，于是对聂卓说，聂卓，等等我，我去那里买杯咖啡。
我跑到coffeeshop的外卖窗口，却发现身上没有足够的零钞，于是又跑回来聂卓的身边。
我说，聂卓，我这里没有零钱了。
聂卓温和地微笑，从兜里拿出自己的皮夹递给我。
大而粗糙的象皮皮夹，有天然的纹理和聂卓微热的体温。我握着它排在买咖啡的队伍里，象是握住了聂卓从来不曾靠近的温热手掌。
几分钟之后，我端着暖暖的咖啡回到聂卓的身边。
一次性的白色纸杯，被咖啡润得有些柔软，手指一握，便变了形状。
我们坐在街道供行人休息的有着镂空花纹的黑铁长椅上，任清凉的晚风吹过我们的发际。
身边有落叶簌簌坠下，我咬着手中杯子的边缘轻声问他，聂卓，你是否爱我？
聂卓一愣，然后轻声回答，辛琦，我爱你的眼睛，它们可以让我看到生命流逝的昨天。
我在抬头的瞬间看见聂卓迷茫的眼光——聂卓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不远处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我忽然感到一些无助和惊慌，仿佛看见自己努力地向聂卓伸出手去，却依然十指空空。
聂卓的忧伤无法解脱，他的微笑依旧是我所熟悉的淡漠和忧伤。
其实我的存在，从来就没有使他真的快乐起来。
有时我靠在他的胸口安稳地睡去，却又在忽然醒转的深夜听见他轻微的叹息，这个让我爱到心口都发疼的男人，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却终究不能成为他要的那个女子。
我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里狠狠地咬住嘴唇，一动不动，不让自己落下泪来，而心，好像凭空长出一层青色苔藓，阴冷潮湿，闷得我透不过气。
六、
我应一位常年合作的编辑之邀，去上海参加一次笔会——参观，交流加上会议，一共两周。
仓促且充满倦怠的旅程，陌生的脸和酒店冰冷的房间让我对聂卓分外想念。
两周之后，我刚回到聂卓的家里，电话便急促地响起，莫名响亮的铃声仿佛受惊的鸟群腾空而起，生生划破了房间里的宁静，竟然使我的心脏一震。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伊子冷冷的声音，辛琦，你回来了？
我有些愕然，今天刚到，可是，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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