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遇见聂卓，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
那晚伊子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陷在客厅里的沙发深处，一边看电视一边削着手中的苹果。
电话铃响起的一瞬，我手中的刀子一颤，轻轻闪过一道银光，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无声无息地拉开一道口子。
我一挥手扔掉刀子，然后把手指凑近眼前，仔细审视着指尖的伤口。
那条不深不浅的缝隙中慢慢渗出殷红的血，像一株阴柔的植物，逐渐探出的美丽藤蔓。
当我赶到约好的啤酒馆，里面早已是歌舞升平人声鼎沸，伊子远远地看到我，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跟我挥手，我对她微笑然后走过去坐下。
围坐在一圈的有认识的朋友，也有不曾遇见的陌生脸孔，我四下打完招呼，轻易就注意到邻座陌生的男人，是英俊到不容忽视的男人。
他的身材匀称，穿合身的黑色毛衣和深蓝色仔裤，雕塑般的脸颊仿佛是刻刀刻出的轮廓，鼻梁高直，有明亮而温和的眼眸，而唇角挂着的浅浅淡淡的微笑，是我不曾见过的忧伤且寂寥，像一簇即将熄灭的幽蓝色火焰，却又时时酝酿着一场漫天大火。
待我坐定，他静静地转过身来和我目光相对，然后轻轻扬起手中的杯子。
辛琦，你好，他低低地说，我是聂卓，认识你非常高兴。
凌晨时分，伊子喝得几分醉了。
伊子走到来我身边靠着我坐下，眼光却停留在聂卓的身上。
伊子的头发软软地扎着我的脸颊，像无数只小手轻轻的抚摩着我的皮肤。伊子缓缓把头贴到我的耳边，然后小声地说，他很英俊是吧，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呢。他曾经交往的女友在七年前的车祸中丧生，他只经历了短暂的沉寂，便陆陆续续与各式各样的女人交往，他迷人的外表和气质让她们沉醉，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真正留住他的心。
多么典型的情场浪子，伊子挥挥手下了决断。昏暗的灯光下，伊子微醺的脸颊上隐隐泛着红晕，像是大朵的山茶花在她的皮肤之下浓酽地盛开来，羞涩而甜蜜。
我微笑地看着她，可是你，不也想试试留住浪子的心吗？
当然，没有任何事情比征服一个浪子更令女人感到满足，伊子眼神迷蒙地说，与他最初相遇的那天，当我和他擦肩而过，他的目光便为我停滞，随后他尾随着我的脚步穿过往来川梭的车辆，并在喧哗的十字街口拦住我的去路，明亮的路灯下他的眼光清澈，他说，对不起小姐，我无意冒犯，可我忍不住想要告诉你，你的嘴唇美丽如天使。
伊子骄傲地仰起头，美丽的脸颊上流光溢彩。
听到了么，伊子说，他说我的嘴唇美得像天使，而这句话，是我有生以来听到过最美的赞扬。
聚会结束，我们相互告别，然后各自起身离开。
当我独自走到门口时，天空开始坠下清凉的雨滴。
昏黄的路灯下，雨滴清澈明亮，一颗一颗不大却很坚定。初秋的夜风纠结在我的发间，竟有几分寒意。酒馆门口是个不大的花园，草地上密密地种着以种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有浓郁芬芳的气息在雨中分外缠绵，让我的心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我仰头闭起眼睛深深地呼吸，然后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我是在回头的时候看见聂卓。
聂卓安静地站在我的身后，细密的雨珠为他笼上一层薄烟，像是一圈淡淡的光芒轻轻围绕，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被神的指尖赋予了生命。
他的眼中有深深的怜惜，像无声上涨的潮水轻易就将我淹没，温暖且不容抗拒，我怔怔地看着他朝我走过来并且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是从没有过的柔顺，仿佛被他催眠。
他牵着我的手引我至一棵树下，随即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仔细地把我裹住。
他用温热的手指轻触着我的脸颊说，站在这里等我好吗，别走开。雨越来越大了，让我送你回家。
他的声音如温醇的咖啡让我沉溺，而这温情脉脉的一切，他做得亲切而自然，仿佛我们早已相识，我看着他渐渐隐在雨中的背影，恍恍惚惚地闻到他外套上浓重的烟草气息，如同置身梦幻。
聂卓的车很快便开过来，是我喜欢的黑色本田。车身修长，含蓄而沉稳，优雅得不露痕迹。
他体贴地探过身替我打开副驾座的车门，然后递给我一方柔软的纸巾。
聂卓的车速很快，扑面而来的雨滴不断敲打在车窗上，在我的眼前粉身碎骨，簌簌地碎成一朵朵有着白色花瓣的小花，转瞬就消逝无踪，却似有隐约的清香沁入心脾。
聂卓的脸在经过一盏盏路灯的瞬间会突然明亮起来，显出脸颊边缘好看的轮廓，然后在没有路灯的时候又迅速地黯淡下去，像一盏温暖的灯，被谁的手指点亮却有忽然捻灭，如此反复。我于是一直注视着他的侧面，注视着他的侧面在我的身边无声地明亮和熄灭，仿佛注视着这个英俊的男人，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离我忽近忽远。
我们一路无言，而聂卓却在我临下车的一刻轻轻拽住我的手腕，然后缓缓吻在我的眉睫之上。
是那么温存而柔软的吻，像一只收起羽翼的蝴蝶，静静降落。
狭小而无声的空间里，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突然就激烈起来的心跳声，那样紧张得不知所措的心跳声，写满等待和热望。
可是聂卓却松开了我，聂卓只是微笑着看我然后礼貌地说，辛琦，晚安。
二、
时隔数日的聚会中，我再看到聂卓。
隔着拼凑而成的宽大的桌面，聂卓坐得离我很远，伊子依偎在他身边。那日的伊子着明艳的银粉色裙装，缀着柔美的蕾丝花边。伊子的头发卷作大大的波浪，经过精心修饰的脸颊美得无懈可击。纤长如羽的睫毛和娇嫩如花瓣的嘴唇。
伊子自始至终笑闹着，开心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在一阵阵如海浪般起伏的嬉笑喧哗声中，聂卓静静地坐着，不看我，也没有问候。聂卓仿佛忘了那一晚，他是如何体贴地送我回家。
聂卓的十指轻轻交叠着，如一张网，而他轻到没有重量的的眼神，总是游离在我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他淡淡的微笑着，不代表任何情绪的微笑，如清浅的池水，荡不起深入心扉的涟漪。身边灯红酒绿喧嚣浮华的一切，仿佛他，只是无谓的旁观者。
尽管他始终微笑着，我却看不到他的快乐。
聚会散去之后，走在凌晨时分灯火阑珊的街头，我停下来给自己点一支烟，而聂卓的黑色本田远远的驶过来从我的眼前划过。车速依旧很快，如一颗星辰一闪而逝。车子离我那么近，带起的风将我手中打火机刚刚点起的火焰狠狠熄灭，而我在抬头的一瞬看见伊子坐在副驾座上的侧脸，她甜美的笑容如同娇柔的花朵，无声绽放。
我想起那晚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些跌碎在玻璃上的雨点，和聂卓模糊如蝶翼的吻。
那晚聂卓吻在我的眉睫，然后对我说，辛琦，晚安。
他那么轻易就卸下了我矜持的盔甲，却仍是我无法掌握的男子。
第二天下午，我在阵阵的铃声中醒来。
是伊子打来的电话。
伊子在那头有些羞赧地笑着说，聂卓送我回家，可是，什么都没发生。辛琦，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随后伊子用撒娇的语气说，辛琦，你可以帮帮我吗？我想拜托你，帮我约他一起晚餐。
不等我开口拒绝，伊子便说，这是聂卓的电话，你记一下……
我照着便签上记下的零乱笔迹，依次拨过去。心里有酸楚的泡沫，稠密地堵住呼吸。
短暂的等待之后，电话被接起来。
你好，我是聂卓，请问找哪位？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暖的沙哑轻轻袭卷过来，我竟然手足无措，我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好，聂卓。是我，我是辛琦，还记得我吗？
当然，聂卓轻快地答道，辛琦，好久不见。
有时间一起吃饭吗，不，不是和我，是跟伊子，我是代她来约你的。
聂卓一愣，并不急着回答我却在电话那边轻声笑起来，聂卓的笑声使我握着电话的掌心潮湿起来，我怯怯地问，聂卓，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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