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996年。初夏。骤雨。 那天直到傍晚,天空依旧晴朗,他散步去书店买参考书。可是天色忽然黑沉下来,他拿着买好的书准备离开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书店的门面狭窄,他于是去到书店隔壁那家游戏厅避雨。 女孩就站在游戏厅的门口,一边哼着歌,一边睁大眼睛看着雨中来不及躲避的行人。她的眼睛明亮,额前的刘海凌乱地遮过眉际,嘴唇细薄,颜色是淡淡的草莓红。 他注意到刺在她肩头的燕尾蝶,那只色彩斑斓的燕尾蝶像是活的一般,拖着淡蓝色纤细的尾翼,随她手臂的起伏微微扇动着美丽的翅膀。 能借我一块硬币吗,她竟然朝他走过来。 她神秘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从手指间取出一块硬币给她,带着他体温的硬币翻了个面落到她手里,竟有一小簇悠悠的银光掠过,像一个电影镜头定格在那一瞬。她接过硬币,吐吐舌头笑起来,她说,这个秘密就是,如果想要别人忘不了你,就跟他借钱,然后,永远不还。 他也笑,这时候雨停下来,他于是跟她挥挥手,走掉。 1996年。盛夏。酷暑。 她所谓的秘密就像一个咒语。自那天之后,他再收到一块的硬币,总是无缘无故地想起她。而经过那间游戏厅的时候,他会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地踱过去,或者弯下腰来系不知何时散落的鞋带。他的包里藏满了一块的硬币,有些沉甸甸的,弯腰的时候那些硬币会互相撞击,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 他在游戏厅第三十五次系他的鞋带,起身的时候终于遇见熟悉的燕尾蝶。 他低头站着,怕她看见自己脸红。 我想要问一个问题,他说,我可以借你一个硬币,来交换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把双臂抱在胸前,她偏着头想了一下说,好。 她偏着头的样子很可爱,他忽然发现她的皮肤很白,那是一种缺少温暖色泽的苍白,让人觉得无助而寂寞的苍白。 她的嘴角微微地扬起,她说,说吧,你想问什么? 他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她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她说,那么,我的硬币呢? 他赶紧从包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在她的手心里,她把手指蜷起来握住硬币,像一朵白色的花合起花瓣,然后快速地说出一个名字。 说话的时候她把硬币抛到空中再接住。然后把手插进裤子的兜里转身向游戏室里跑去。她穿着颜色有些颓败的牛仔裤,裤腿上割着许多细窄的口子,裂开的布料之间露出一条一条白色的皮肤。那种他曾经认为庸俗无比的划着小口子的牛仔裤,穿在她的身上,他竟然觉得漂亮。 天气很热,他觉得喉咙干涩,手心里兀自浸出潮湿的汗来。 1996年。秋末。叶落。 学校里有整排的法国梧桐。它们的躯干上有着眼睛形状的白色疤痕,当第一片树叶变黄的时候,他开始想念她。那是他19年来第一次专注地想念某个人。 他的父母在北京的科研所工作,平均一年见一次面,他自幼跟爷爷奶奶同住,却也不曾想念他们。 可是他想念她。非常。 他喜欢站在教室的阳台,看着学校里的法国梧桐。 他每天都站在那里看,终于发现,叶子的枯黄原来是可以传染的,第一片叶子变黄之后,那一棵树的叶子跟着变黄了,然后是一整排的法国梧桐,都变得黄叶纷纷。有时他会忽然感到迷惘,仿佛从第一片叶子到所有的树的叶子都变成黄色,只用了一瞬间,也许只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就像对她思念,随每一次呼吸,轻易就蔓延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秋风起来的时候,那些黄叶远远地飞开去,铺满整条路径,轻轻踏上去便会发出脆弱的声响,像是谁低低的耳语。 因为生意的萧条。那间游戏室贴上了转让的字条,下面是一长串电话号码。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他想他从此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心底,竟是空落落的。 1997年。夏末。炎褪。 他被同寝室的男生拖着去参加中文系97届的迎新舞会。 那个大一的女生拒绝了很多男生的邀请,只是因为注意到独坐在角落的他。 她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对他伸出手来,她说你好,我叫吴莜。 吴莜固执地要他陪她跳舞会的最后一曲,他推辞再三,在室友们的起哄中终于站起来。 舞会结束,他把吴莜送回寝室,然后决定出去走走。 夏末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他抬起头看见天空中微明的星子,像散落在思海里的刻满记忆的贝壳,清晰可见。他沿着街道漫无意识地走,一直来到一间亮着灯的铺面门口停下来。书店还是书店,游戏室却已改作了桌球厅。他走进去,两张老旧的台球桌摆在灯光照得到的地方,绿色绒布的台面已经有些破损,几个年轻人伏在上面专注地玩着。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是你吗? 很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 他于是站定回过头去。 她从角落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走出来,穿着单薄的黑色体恤和麻质的裙子,裙摆长短不齐,露出一段洁白的小腿。她似乎比以前更加苍白,甚至可以看见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管。她的嘴唇依然是淡淡的草莓红,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只静静燃烧着的香烟。 她的脸上有惊喜的痕迹,却是轻轻地问他,嗨,你还好吗? 他看着她的脸无法言语,而他的手揣在裤兜里,触到一枚硬币。 他把硬币掏出来举在她的眼前。 她看着硬币笑起来,她说,你还有问题要问? 他硬币放在她手中,低声问她,你可有想念我吗? 她像往常一般把手指蜷起来,把温热的硬币包在手心里。 她轻快地说,有的。 他的心微微地一暖,又问她,是怎样的想念? 她的目光掠过一丝羞涩,随即微笑着摊开手掌,她说,这是第二个问题,要多收一块硬币。他看着她的眼睛把手放进裤兜翻来翻去,然后是上衣口袋和钱包。终于他说,我没有硬币了,欠着可以吗?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说,不可以。 他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打桌球的一个男生走过来问她,你认识这个人吗? 那个男生注视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敌意,一脸的警惕。 她扭头对那个男生笑笑,烨,这是我的朋友。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眼光清澈如水。她说,下月的第一个周末是我的生日,那晚的八点我们在这里有个party,你,愿意参加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点头。 她于是装出严肃的样子说,记得不可以迟到,迟到十分钟,我就不等你了。 吴莜的父母都在医院工作,是家境优越的女孩,再加上吴莜眉目清秀笑容婉转,说得一口软糯的江南普通话,所以很讨男生喜欢。 可是吴莜偏偏迷上他英俊的面容和他与众不同的冷漠,吴莜不分早晚的在他的呼机上留言,或是找了各种借口约他一起上图书馆或是去食堂打饭。他愈是冷淡地不去回应,吴莜却愈是充满兴趣。 吴莜说,你知道很多男生追我吗? 他点头。 吴莜又说,你不喜欢讲话,是吗? 他想了想再点点头。 吴莜又说,那以后我们在一起,我讲话,你不讲话,你就听我的话好不好? 他停下脚步问她,为什么要在一起? 吴莜说,难道你不想吗? 他又点头,他说,不想。 她生日的那天,他在学校附近的商店给她选礼物,竟然遇上吴莜。吴莜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看见他手里包装好的礼品盒子便走过来,吴莜看着盒子微笑地问他说,里面是什么? 他回答说,风铃。 吴莜说,什么样子的? 他说,蓝色,陶瓷的。 吴莜于是笑起来,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风铃的? 然后吴莜回过头指着身后的女伴佯装生气地问,说吧,你们谁出卖了我? 他伸手拉住吴莜,他说,没有人出卖你,这礼物,不是给你的。今晚是我朋友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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