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最初相遇的那天,天空湛蓝清澈,没有一丝白云。 她的额角光滑如玉,穿着蓝白相间的格子图案的连身裙,身边是大大的黑色箱子,八月灿烂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下来,将她漆黑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当他的车从她的身边开过去,带起的微风轻轻扬起她的裙脚,他忍不住回头看她,而她却不曾察觉,仍是踮着脚尖锁紧眉心研究着校门口那幅线路繁复的地图。 他想她该是前来报到的一个新生,只因为学校太大所以找不到方向,于是将车子停下并且摇落车窗注视着倒车镜里的她的侧影考虑着要不要载她一程,可是再回头时,她的身边却已经多了一个骑在单车上的男孩。男孩的眼睛明亮,正在比划着向她介绍什么,他于是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将车窗摇起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二、 一个月之后,他的公司为这所大学的新闻系迎新晚会提供全额赞助,他收到学生会的邀请于是欣然前往。坐在嘉宾席的正中央,他微笑地看着这群年轻的孩子,看着他们青涩而美好的脸孔,有些腼腆却带着蓬勃的朝气。 晚会的内容很丰富,节目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诗歌,小品,演奏或者是歌唱……每一个节目都像模像样,每一个演员格外卖力,而观众也毫不吝啬地报以热烈回应,他受到孩子们的感染跟他们一起开怀大笑,轻松而愉快,仿佛回到阔别已久的学生年代。 当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他有些意外地看到她从暗红色的幕布后面步伐轻盈地走出来——她作为这一届新生的代表,在晚会的最后跳那支舞。 那天的她穿着白色纱裙微微的笑着,她的长长的睫毛覆在明亮的眼眸之上,象两只小小的黑色蝴蝶,而她的身体是那样的纤细柔软,每个动作都温润如水,她就像一棵娇美的植物,和着蜿蜒流淌的音乐,在明亮的灯光下轻轻摇晃着,缓慢地舒展开每一条细嫩的藤蔓。 本已有些纷乱的会场突然就安静下来,仿佛和他一样,被她的美吸走了呼吸,而她的表演是如此的令人沉醉,以至于舞蹈结束之后,当她敛起眼光站在台上微笑着鞠躬,台下仍是寂静一片。 他看见台上的她抬起头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下,这才回过味来,于是带头鼓起掌来,随即,潮水般的掌声在大厅回荡起来,夹杂着男孩子们尖利的口哨声,像汹涌的波浪,几乎要将屋顶掀开。 而她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寻找,终于看到他时便对他点点头并且感激地一笑,然后退回到后台去。 晚会结束之后,他走上舞台跟演员们握手道别,最后一个就是她。 他从晚会厅出来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叫他,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叫他,叔叔。 而他微笑着站定,回过头看着她一路小跑地来到他跟前,她的脸色绯红,眼睛瞧着地面小声对他说,刚才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他笑着对她说,你的舞跳得很好。 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他说想要请她吃消夜,她只是偏着头想了想便答应了。 坐在他的车里,他放了自己最喜欢的SarahBrightman的CD给她听。在Sarah绝世无双天籁般的歌声中,她孩子气地笑着,要他打开车顶的天窗。 这是多么美好的音乐,她举起双手微笑着说,每一个音符都应该是自由的,我们要打开天窗,让它们长出柔软的翅膀,一直飞到月亮上去。她说话的时候很美,有银色的月光自天窗间撒落,照在她扬起的脸颊上,仿佛是她的皮肤发出的朦胧的光芒。 他带她去到一间24小时营业的西式糕点屋吃现制的提拉米苏和核桃仁小饼干,并且买给她大杯的蛋黄奶昔,而她抱着精致漂亮的水晶杯,细细吮着手中的勺子,快乐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的清澈眼眸和甜美容让他苍寂已久的心逐渐温暖起来,像是一块即将干裂的土地,忽然得到了雨露的慰籍,于是将她送回到学校大门外的时候,他从钱夹里取出自己的名片留给她,并且跟她要寝室的电话号码。 他问她,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而她目色纯净地注视他片刻,随即低下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写下一个号码然后递给他。 这是寝室的号码,她告诉他说,打电话来的时候,你说找小十就好了。 她在寝室里年纪最小,十个女孩子排名下来,她排在最后。 她在走进校门时回头跟他挥手道别,隔着车窗玻璃,他看见她弯弯的眼睛象两弯细小的月亮,是顽皮且可爱的样子。 三、 写着她电话号码的小纸片的背面印着一只坐在月亮上的卡通小熊图案,旁边有一行彩色小字——“今天,你想我了吗”。 他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或是漆黑沉寂的夜里,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她,而那张小纸片就放在他车门上触手可及的杂物栏里,他在行车途中或是等待红灯的间隙也不时拿过纸片来看看,可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却从来也不曾打过。 尽管她的豆蔻般绚烂夺目的青春年华让他深深着迷,可他已经是年过不惑的男人,他有太多的顾虑,他也记得那晚,当她追随着他的脚步跑到礼堂的门外时,她叫他,叔叔。 他想他再没有资格追逐她的美丽,他知道这只会是场没有结局的沦陷,于是不断地告诫自己,她的美好,他终究只能是个无谓的旁观者,他甚至告诫自己不要离她太近,他怕走得越近,越会带来不可逾越的距离。 四、、 那是2001年,他在德国的合作商准备在柏林举行盛大的晚宴,他收到邀请贴,于是顺便约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一起去德国旅行。 莱茵河水影中绵延不尽的葡萄种植园、古老幽静的中世纪城堡和充满田园风情的欧洲小镇;黑森林中神秘莫测的林海、清澈见底的河流和宁静安详的湖泊以及阿尔陴斯山脚下的天鹅湖和童话宫。 他的每一个所到之处,都回荡着古典的浪漫气氛。 经过法兰克福到科布伦茨的莱茵河段被称为莱茵河上最美的一段,在这个来往过河全靠摆渡的河段上没有架设任何桥梁,兴致盎然的他们于是包下了一支当地的小船,然后齐齐躺在船的甲板上,听那碧绿的莱茵河水在耳边汩汩流动。 然而阳光绚烂刺目,当他轻轻地合起双眼,却在一片光芒之中再一次看见她的影子。 旅行临近结束的时候,他在最后停留的小镇找到一家现作现卖的巧克力店,他买了各种花式的巧克力,包在华丽精美的纸袋子里带回国给她。巧克力店的旁边是一件花草屋,门口摆着一大桶国内所没有的长茎玫瑰,待售的花朵大而饱满,红得纯粹而热烈,象是一簇簇跳跃燃烧的火焰,他握着装满巧克力的纸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微微低头,匆忙离开。 五、 回国之后,他终于拨了她留下的号码,电话通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问他找谁。 他说,小十在吗? 那个女孩便叫她,小十,电话,你爸打的。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一阵清脆的脚步,电话被递到了她的手中,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她有些娇憨地说,老爸,你再不打电话给我,我就回家咬你哦…… 他感到有些尴尬,只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小十,是我,你还记得SarahBrightman和蛋黄奶昔吗? 她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随即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我爸爸… 她的声音让他记起那天晚上,当她追着他的脚步跑出晚会大厅,她光洁的脸上泛起的好看的红晕。 我刚从德国回来,他说,我带了礼物给你,所以,晚上请你吃饭好吗? 他带她去吃日本菜,点了寿司总汇给她,可她面对着精美的寿司爱不释手,竟然不忍下口。 她迟疑良久之后问他,我们可以不吃这个吗,它们那么漂亮。 漂亮也可以吃啊,他忍不住笑起来说,如果实在喜欢的话,你可以自己学着做做看,吃掉一些就再做一些,这样就永远都不会舍不得了。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扬起明亮的眼睛看他,她说,那么等我学会,第一个就做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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