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文淇常常靠在他的身边,文淇说,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你像是迷宫,而我甚至连入口都找不到。 他依然不说话,文淇便笑,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两家人是世交,早年住在同一条街道,他和文淇念同一所小学,然后是同一所中学。那时的文淇可爱得像个洋娃娃,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天生的褐色卷发,哭的时候,鼻尖红得像粒小樱桃。 他喜欢在夏天的时候给文淇买冰棍,然后坐在洒满阳光的学校操场上,看文淇伸着小舌头去舔舐滴下的奶油,文淇的手腕上系满他用浅蓝色雏菊编成的大大小小的花环。 他们朝夕相处直到高中毕业,文淇被父亲送去美国继续学业,一走便是七年。 待到念完硕士回来时,文淇已经出落成眉眼精致举止优雅的女子,穿浅色CHANEL的套装,戴杏色的珍珠手链,颔首微笑都恰如其分。 时光如水轻逝不留痕迹,见面时文淇熟练的社交礼仪,使他微微一怔。 他知道文淇回国是为了嫁他,却没想到这一面竟感觉如此生疏。见不到的时候,以为会刻骨的缠绵,见着了,感觉反而淡了。 客套的寒暄之后,他终于坐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碧绿的叶子,那些细微的脉络隐隐浮现,他感到见面之前鼓胀热切的心蓦然失落起来,思念像心底里一个水泡,轻悠悠地浮上来,然后“啪”的一声,破了。 二 遇到她,在那家叫做白夜的迪厅。 那晚他是陪客户去喝酒,迪厅里浑浊的空气和身边恍惚的脸,让他觉得晕眩,他松了松领带,仍然觉得呼吸困难。他起身走到门口去吸一支烟,然后他看见她。 她的身材高挑一身素黑,提着大大的黑色挎包。 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她黑色挎包一侧的金属棱角蹭到他拿烟的手指,烟落到地上溅起细微的火花,疼痛从指尖传来。他抬起手指,看见一条浅淡的划痕,有隐约的血轻轻渗透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到血液甜美的气息。 再进去的时候,音乐已经开始沸腾,一个铁笼悬在舞池前方,她就象被巨大的铁笼囚禁在半空中的黑色妖精,她的长长的头发在空中四处飘散,黑色露腰的漆皮舞服紧密地包裹着她曲线完美的身体,在射灯的照耀下反射着迷幻游离的光环,每当她旋转着舞动她纤细的腰,她脚下那些被音乐和酒精撩拨得近乎疯狂的人群便挥动手臂发出尖利的口哨声来。 他端着盛ScotchWhisky的酒杯,穿过那些挥动的手臂,挤到离她最近的地方。 音乐渐行渐远,当巨大的白色光束掠过舞池,她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到她漆黑深邃的眼睛,清亮平静如一潭清水,透明而没有丝毫波澜,傲慢,却忧伤。 眼眸相对,竟恍如隔世。 送走客户,他把车停在离白夜大门不远的地方。 直到白夜打烊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她走出来,依旧拧着那个大挎包,洗去浓妆之后素白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表情,深夜的风拂过她黑色的长发,将发丝扬起。 他的手机响起来,在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文淇在电话的那头无限娇柔地说,我做恶梦了,我怕。 三 他想她始终是寂寞的,她倨傲而忧伤,像是一朵盛开在末世尽头的黑色莲花。 他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凌晨的时候,走进白夜为自己叫一杯ScotchWhisky。 然后坐在车里,等到白夜打烊的时间,看她步行离开,仿佛彼此相约。 等她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因为每天的吸吮,指尖的伤口不曾愈合。 而她,渐渐成了他最隐晦的快乐。 文琦是美丽而高贵的女子,和白色相配得天衣无缝。 他坐在婚纱店柔软的椅子上,有些疲惫的看着文琦不厌其烦地试穿那些装饰着华丽蕾丝的白色婚纱,在高大的镜子前面不断变换着各种优雅的姿势,和婚纱店的造型师聊的不胜开心。 正午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在镜子上闪烁跳跃,文琦在那些交错耀眼的光线之中转过身来,牵起华丽礼服的一角,微笑着问坐在屋角的他,漂亮吗? 阳光刺眼,他竟找不着可以躲藏的阴影,他抬起一只手挡在眉前,却仍看不清她的眉目。 文淇精致的笑容在过分灿烂的阳光中,支离破碎。 而他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 四 在那天凌晨的时候,雨越来越大。 打烊的时间,她走出门口,竟径直走到他的车前,隔着雨滴流泻的车窗,她的笑容如轻烟一般在他眼中蔓延开来。 她说,雨很大,可以送我回家吗? 他微微有些愕然,然后说,当然。 她坐在他的车里,长长的头发挽在脑后,穿一件黑色丝绸料子的上衣,衣服是横领的样式,露出略微瘦削的锁骨,肩头的皮肤是几近病态的苍白,却是出奇的细腻,雨夜分外皎洁的月光从车窗直照进来,在她周围泛起奇异的银色的光辉。 他忽然觉得,她是这么得不真实,只是一个蒙着水雾的影子,无可捕捉,甚至无可触摸。 她抬起眼睛,眼眸依旧漆黑而深邃,明亮似星,她的脸颊在月光下静谧而美好,像瓷器般光洁无尘。让他无可挽回地陷入。她静静的看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使他着迷,她靠近他身边用手轻轻盖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异常甜美的芬芳的气息。 他听见她轻声地问,她说,告诉我,这样漆黑的夜,这样喧哗而拥挤的人群,是什么让你在这里每晚守候。 他的守候,她竟是知道的。 他的手指终于握住她纤细的脖子,摸索着吻上她柔软的嘴唇。 她的舌尖带着陌生的温度,却无比真实,她的身体隔着光滑似水的黑色绸衣在他灼热的掌心流淌起伏,轻盈而无声。 他仿佛看见自己炽热喧嚣的灵魂被她轻轻安抚着,渐渐平息。 五 再去到白夜的时候,他偶尔可以看到她淡淡的微笑,她像是一块逐渐融化的冰,开始有脉脉的温情缓缓流淌。他满足于在她转身的瞬间,看见她不经意微微扬起的嘴角。然后等她演出结束,送她回家,在洒满梧桐叶的街道上和她吻别。 如果说文淇是华丽沉郁的碧玉,那她便如不善掩藏的水晶般剔透,她的快乐和忧伤如同花蕊间上下翻飞的蝴蝶,轻易显露。 很快便是她的生日,他在施华洛世琦的专柜买了限量版紫水晶莲花送给她,因为是限量版,每一枚莲花都有个编号,而他拜托朋友买到的这枚,编号恰好是她的生日。 晶莹剔透的水晶莲花装在白色的绒布盒里,娇美可爱,她捧着爱不释手。 递给她盒子的时候,她看见他指尖溃烂的伤口,握在手中皱着眉问他,还疼吗? 他认真地说,看见你的笑就不疼。 她于是疼惜的吻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发丝拂过他的唇角,她拾起他的手放在唇角,她的微笑在他受伤的指边如花瓣般轻柔展开,她说,你要记得,我的微笑,是为你绽放。 六 再和文淇见面的时候,在咖啡店里,他避开落地窗前熟悉的位子,坚持要了一个没有光线的角落。 坐下来之后,文淇伸出手来轻抚他的额角,好久不见。 他侧侧脸颊躲开文淇的手指说,是吗?最近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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