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七点的钟声袅袅娜娜地在清新的晨光里舞着的时候,我准时在上班的路上走着。穿过一条闹哄哄的马路,是一家单位冷清的大院。说冷清是因为除了院落的大部分空间被一些或庞大或零碎的工程器械占着外,只有少数几个男人和一两个衣装不整的女人孩子在里面来回地走动。院子西面是一圈满是锈迹的铁丝网。上面附着些叫不出名的草藤,全然裉去了绿的颜色,只剩下蔫蔫的叶子,让人想起去年此时在这家单位门外倚墙而卧神色凄凉的孤寡老人。傍着铁丝网和草藤,有两枝家养的牡丹,一枝弯折在地下,一枝举着凝绿的叶子,上面粉粉的一朵花,绽着一瓣一瓣的笑。你看她时,她也定定地看你。粉色的花瓣淡到差一分就成白色。一幅执拗中透着几分真纯的样子,全然不管外面建筑工地的喧闹和院里的冷清。只把一个很自然很妩媚的笑给你看。傍晚下班回来,附下身去对着她,淡淡的夕辉下一阵薄凉的风吹来,她竟很快乐起舞起来。那些叶子和花也让人想到在你面前妩媚着脸掀动的裙裾的少女。 如果不是旁边的广场扩建堵塞了道路,也许不会绕进这家院子,就不会发现她,并欣赏她,也不会因她而起这一腔起起伏伏的心思。 出院子前面的居民楼前,有两大片黄灿灿的菊花,正旺,但那种做作的黄我疑心是谁把黄广告色的瓶子打翻随意泼了一地,让人看了不舒服。 以后的日子,每次路过都禁不住看她两眼,几乎成了习惯。 单位和家距离只有数百米,二十余年在同一条路上来回,从出家门闭上眼睛,睁天眼时就是单位。说单位其实就是个学校。处在城市边缘不痛不痒的位置,象附在城市船体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贝类物,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也只是粘了城市的一点气息而已,内里实实的一个农村学校的朴拙的内核。遇上初次交往的朋友,总觉得学校这个称谓就不怎么能拿出手,见人也不说是自己的职业是教师而说“公务员”。既保留那么一点虚荣,又大概念小范围之间巧妙的天经地义。还有一点不想和别的事业单位相提并论,就是照孔老夫子说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同样的待遇,同样的“劳心”,人家是“治人”,自己却实实在在地受人治。社会和家庭对教育的期望越来越高,一些不良的风气在愈来愈甚地冲撞着这个育人环境,人与人、心与心之间的碰撞虽然有时会发出让人愉悦的火花,使你暂时会忘掉人到中年爬坡状态的艰辛与尴尬,也会让你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压力和重负。教书之累,更累的是心。 公务员职员之累某种程度上说“劳力”的成份还是多些,如果有一点也一定夹着些“闲愁”,但教师之累不仅仅是八小时之内的奔突忙碌,八小时之外即使是将要就寝或在梦里也是心里浮浮沉沉毛毛梢梢地牵肠挂肚。某某某最近情绪反常,某某某和某某某又旷课回家了没有?会不会生出什么事来?事情虽小,干系重大,毫发之上,牵着活泼跳动的生命,牵着不喑世事天真无邪的心灵。还有考试、复习、考核、晋级,由不得你不愁,由不得你不累,日长月长,心上的弦越绷越紧,思想和精神也变得敏感而烦躁。 好在有一个家给你鸟在巢船入港的些许平和和安祥,好在家里有颗不是教师的心为你操持筹谋,辗转腾挪做着一切。如果真象古人想的家是一间房子和养着一头猪,那也是你必不可少的基础。有了这些就有了家的气象,家的意味。中国的家庭“刚刚好”,三口之家,有一种天、地、人的感觉。孩子是天空,整天为他设想勾画描摹,他却安自身的规律运行,一点没听你的意思。妻子给你脚踏实地的感觉,你也从来不留心脚下,始终盯着别处。如果男人与女人之间,失去了那一圈神秘的光环,由“亲密接触”再深入生活的具体细节,耳鬓厮磨就成了持久战的消耗。怀着这样被动的心,八小时之外的家,就成了安放身体的地方。短短的几小时,也尽可能被游戏、聊天、读书、写一些写过之后不想再看又不得不写的垃圾文字所占用。婚姻对于你成了蛾子撞上网的感慨。 象那朵静开在路边的牡丹,妻就会拼上所有的精力绽放,尽管家花没有野花香,尽她知道生活的每一个路口都埋藏着诱惑。但她只是本能地绽放着自己的一段生命,只是不能容忍无视她的存在。她需要欣赏。 女人进攻的武器很特别,象最美的花总带些刺,为了掩蔽绵的内心就会向你投一些生硬而锐利的“剑”和“匕首”。如果是一幅凶脸孔,那是她有什么愿望等着你体察到并主动提出来;如果是恶语相加,一定是为你的长久的静默和懒散激怒,只需你坐下来陪着说说话,牵着逛逛街。尽管你本真纯,对家对孩子对她没有什么原则的失误,但也不能陶醉在“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敌疲我打”的消耗战术里,在无奈和怨艾中被动地践踏宝贵的时间和生命。 男人只需蹲下来,欣赏。你会发现她其实也具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并且无法替代。工作、事业、钱财只是生命的一部分,珍惜眼前的。无限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话可能有点消积,但却是一生的基础。 在这个秋天来来去去的日子里,每天温习着路边的情景,竟常常想起一句很俗的话:有一朵花为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