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话又说回来，达磨的渡江不回头，是暗示后人要认清自己的根机，不要妄意去参禅。志公的话亦警告后人，参禅不能夹杂半点妄念情识，要以如猫捕鼠、似鸡抱卵般的全副精神看好前念已过、后念未起的中间孤楞楞的一念。毕竟禅宗是从空门而入，起疑情去参悟。
雪窦颂古云：
圣谛廓然（箭过新罗，咦），何当辨的(过也，有什么难辨)。
对朕者谁（再来不直半文钱，又恁么去也）？还云不识（三个四个中也，咄）。因兹暗渡江（穿人鼻孔不得，却被别人穿。苍天！苍天！好不大丈夫），岂免生荆棘（脚跟下已深数丈）。
阖国人追不再来（两重公案，用追作么？在什么处，大丈夫志气何在），千古万古空相忆（抚手槌胸，望空启告）。
休相忆（道什么？向鬼窟里作活计），清风匝地有何极（果然！大小雪窦向草里辊[8]）！
师顾视左右云：
这里还有祖师么（尔待番款那，犹作这去就）？自云：：“有（塌萨阿劳），
唤来与老僧洗脚(更与三十棒赶出，也未为分外。作这去就，犹较些子)。”
[一]
圆悟禅师对雪窦禅师的颂古，其中作了夹注，已经说明的够清楚了。并赞叹雪窦说：“一似善舞太阿剑相似，向虚空中盘礴，自然不犯锋铓。若是无这般手段，才拈着便见伤锋犯手。若是具眼者，看他一拈一掇，一褒一贬，只用四句，揩定一则公案。”真如此啊！雪窦的手段之高超，真有如解牛之庖丁啊！在这里可窥其雪窦之作略亦非同寻常。
[二]
事实雪窦的“圣谛廓然，何当辩的”，既是对达磨的“廓然无圣”从另一角度的说明，又是对武帝的“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的进一步解释。可谓是“一箭双雕”，另具手眼。即便是尔尽毕生精力去辨也辨别不清，直饶尔铁眼铜睛也摸索不着，到这里，岂能以情识卜度得么？
所以，云门有言曰：“如击石火，似闪电光。这个些子，不落心机意识情想。等尔开口，堪作什么，计较生时，鹞子过新罗。”又古德云：“举心即错，动念便乖。”这都是对雪窦颂古初句、二句的最好说明。
[三]
三句、四句颂古是承接上两句而来的，也可以说是对上两句作的注脚，以此启示后人会得出此公案的原委。此中“还云”二字颇值得深思，这是雪窦重重为人处。
仅四句十六字就把一则公案颂尽了，实在是令人叹服不已啊！又上下句前后相连，首尾呼应，语意双关。此中“廓然”与“不识”，到底是一般还是两般？惟恐学人当下打作两橛；“何当辨的”、“对朕者谁”两番质问，又忧学人难以契悟。就以“还云”二字突出重点，强调、暗示学人就此大起疑情，死死抱住，直参下去，有朝日定会觑破本来。
[四]
“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这是说明公案本身的存在，既有利于当时的一面，又有弊于未来的一面。这关键在于后人的如何取舍罢了。圆悟禅师在评唱中说：“达磨本来兹土，与人解粘去缚，抽钉拔楔，刬除荆棘。因何却道生荆棘？非止当时，诸人即今脚跟下，已深数丈。”
依此而说，后人是跟武帝犯了同样的错误。后人因达磨的“一苇过江”，而无不“抚手槌胸”，“望空启告”；又因武帝的不契，而无不为此哀叹、惋惜。就这样竟引发了无数人的妄臆猜测，终日向鬼窟里作活计，而不能见道。
见此，雪窦就不惜笔墨地又颂出了公案事迹。并以“阖国人追不再来，千古万古空相忆”两句告慰后人，且莫回到历史的过去而话断道长，应把定现前，识破自己脚跟下的事。
[五]
颂古的末后两句，是雪窦的当头棒喝，要诸人于此截断众流，不逐情见。所以所以拨转关捩子，出自己见解云：“休相忆，清风匝地有何极！”这一景语的插入，使诗境陡然，给人造成了一种悬念。这是雪窦在警告、呵斥后人，只要尔识得自己脚跟下的事，便可与十方三十一切诸佛同一鼻孔出气，何必要对达磨苦苦空忆呢！
事实上达磨并没有什么希奇，于个中并无增减、余欠。因为净虚灵明之真心，无处不遍，人人本有，个个不无。犹如湛蓝宇宙间的清风一样，人人都得其沐浴、熏陶。
[六]
雪窦又怕著在这里，又作方便，顾视左右高声云：“这里还有祖师么？”自云：“有！”雪窦到这里，不妨为人，赤心片片。又自云：“唤来与老僧洗脚。”
这看似太杀减祖师威光了，事实上却别有一番深意在。因为当时雪窦也好与本分手脚。圆悟禅师说：“且道，雪窦意在什么处？到这里，唤作驴则是，唤作马则是，唤作祖师则是，如何名邈！”
雪窦的这一番自问自答的结尾，实在是太微妙了啊！竟然把“廓然无圣”以“唤来与老僧洗脚”作了注脚。
总结
此公案的意旨在于“截断众流”，不计较情尘，即要求我人本有的妙明真心超越相对的二元意识。这是宗门最根本的精神，因为宗门下手的方便是从空门而入的。本则公案中既有超越凡圣的生佛不二的平等思想，又有根尘顿脱，离见闻觉知的首楞严大定，还有随收随扫的金刚般若，并及“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大丈夫志气，集各家教乘之菁华而发挥禅门之要旨。而本公案的突破在于参透“廓然无圣”这一句，若能透得此句则就能契悟此公案，否则无有是处。所以此公案中的两番对话都是围绕这句而展开论战的，乃至雪窦的颂古也是围绕此句而绕路说禅，拈古大纲据款结案的。
关于雪窦的颂古，可谓说是大家之作了。仅仅四句十六字就把一则公案颂尽了，若不是善舞太阿剑之作家，岂能有如此之造诣啊！这四句似乎是重拈一遍，只是把达磨与武帝的对话稍作整理而已，却不知这有大庭径直的不同。在确保转述现前公案情景不变的前提下，以“圣谛廓然，何当辨的”之语，把达磨的“廓然无圣”以质问的形式颂出，以此暗示公案的关键突破之处。三、四句中巧妙地以“还云”二字强调、提醒学人不妨于此处紧打一语，直参下去。看似在毫无任何评判中，却流露出了大师自己的非同寻常的深邃见解。这不但有助于学人参透公案，而且把达磨西来意阐述得淋漓尽致。
颂古到此应说是可以收尾了，但作者仍然是余兴犹未尽。以“因兹暗渡江，岂免生荆棘”的质疑手法，引发读者疑情，并以此道出了“诸人即今脚跟下已深数丈”的结症。以“阖国人追不再来”一句烘托出了达磨前来东土，只为“传佛心印”的毅力和决心，显示了一代宗师的骨气和精神。以“千古万古空相忆”反衬了武帝的悔恨惋惜的心情，似在惆怅低调、徘徊茫然，实则以此警告后人把定自己脚跟下的事。末后以“休相忆”呵斥诸人，陡翻新意，使颂古呈现出了喜悦的气氛。“清风匝地有何极”一句，以清丽的诗句象征了我人本有妙明真心的澄清。
颂古既有诗的意味又不拘泥于诗的格式，既洒脱自如又活泼机灵，读来朗朗上口，引人无限深思。颂古与公案珠联璧合，不但巧妙地颂出了公案的秘髓，而且以其超人技艺，绝妙神笔，一拈一掇，一褒一贬，一开一合，一收一放地，自如洒脱地吟颂出了“廓然无圣”的妙明真心。并以“唤来与老僧洗脚”一语作点睛收尾，实在是太绝妙了啊！
[注释]：
[1]葛和藤均缠树蔓生，因谓事物的纠缠不已，或说话夹缠罗嗦为葛藤。如续传灯录十五克文禅师：“遂去见翠岩禅师，顺知见甚高，而语话好葛藤。”
[2]“唧[口+留]”，也作“即溜”、“唧溜”，是机灵、秀丽的意思。“不唧[口+留]”，即不聪明的意思。如唐卢[人下+工]玉川子第二扬州送伯龄过江诗云：“不唧[口+留]钝汉，何由通姓名？”。
[3]新罗，即今之朝鲜。
[4]惺惺，清醒、机灵。唐玄觉禅宗永嘉集奢摩他颂云：“惺惺寂寂是，无记寂寂非。”
[5]可惜许，可惜。五代及宋人诗词及禅语录中常用。“许”为词尾，无义。五代蜀王愆甘州曲：“可惜许，沦落在风尘。”宋晏殊玉词雨中花：“可惜许，月明风露好，恰在人后归。”
| |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