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的手里,应该是丢失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也许是那一张“全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吧,也许是那一枚枚古钱吧,也许是那一套古书吧…… 邮票的价值,我长大后才明白,惊讶远大于遗憾;那些古铜币,我早忘记了它们的模样,但清晰地记得,外婆在昏黄的油灯下,仔细把铜板裹进结实的青布,为我做鸡毛毽子;那套线装古书我还记得,第一篇文章是《项羽本纪》,最后一篇是《梅花岭记》。但我记得最清晰的,却是父亲在自制的毛边纸封皮里,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录下了苏轼的“大江东去……”。 后来我也有了几本邮票,但却从来不看它们;后来也有了些零碎古币,但只是乱丢在抽屉里;而父亲年轻时代的墨迹,我是永远也得不到了。 往者如观流水。尘烟散尽,阅尽风霜之后,才知道懵懂少年、青涩年华,有许多珍贵的心情事物,再不可重复。 而这些年,一直和我不离不弃的,只有那块心石。 我在江边长大,高高的河堤,是孩子的天堂。不必说拨开青草能看见许多奇怪的虫子,搬开水边大石头经常可以发现螃蟹,那一堆堆的卵石,就常让我流连忘返。 挖沙船将沙子和石头淘出来后,人们在岸边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分成堆。童年的我,最喜欢爬到高高的石堆顶上,用一根小棍拨开它们,寻找我喜欢的石子。 心石就这样被我拨了出来。它那时一点也不好看,不象有的小石子,红得象玛瑙;有的小石子,竟然是透明的,放进水里就会看不见;有的石头,上面会有好多好多洞,可以让我幻想自己是条小虫,在里面钻来钻去。 但是它象一颗桃子,上面还有花纹,底下平平的,可以放在桌上压我的书页,还可以砸核桃。 它那时正和我的小拳头一样大。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准确地说,它应该更象一颗心,而且大小正如童年时我的心。 它其实是一颗已历尽沧桑的童心。 太小的石头很容易丢,而且很容易被我打弹子打碎,而太大的我又搬不动。所以后来离开乡下去城里读书时,我只带上了它。 我把它放在父亲床下的一个小木盒里。那个木盒装了好多奇怪的小东西,最多的是一枚枚毛主席像章和一张张邮票。但是父亲从来不看那个小盒子,于是那些邮票像章呀,悄悄地被我换成冰棍瓜子或者小儿书。有一天我吃惊地发现,原来那个盒子只剩下了那颗孤零零的石头,干干的没有光泽,象一小块萎缩的地瓜。 兔走乌飞,年光如箭,在一次次的搬家中,我也渐渐长大。 十多年前的一天,我清理杂物,心石不知从哪里灰不溜秋地滚了出来,无助地躺在地板上。我都快记不得它了,惊讶这些年来它竟然还在。在把它丢向垃圾桶的那一刹,好象夜静无人,心弦被拨动,我收回手,把它在水下冲洗干净。这才发现,它真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呀! 它曲线优美流畅,宛如心形;它通体淡黄色,疏密有致地遍布白斑,状如梅花。在它鼓出的向上的那面上,竟然有两圈完美的蛋形椭圆,那图形我熟悉,正是彗星的轨迹。在放大镜下细看,在一刹出现在我眼前的竟然是星空:似有似无的黑云氤氲在明亮的黄色天幕,那些梅花原来是星光闪烁,而彗星如长虹经天,正划过天幕,不知去往何方…… 大自然鬼斧神工,但我不太相信,可以孕育出这样完美的作品。在巫山下,曾经有人展示一组十二生肖图案的卵石,我一笑而过。不是不美,而是因为太美了,那些图案就是画也画不那么象,更何况是一十二个连在一起。 我仔细观察心石,看有没有酸蚀斧凿的痕迹。 它圆润的外表、美丽的颜色和图案显然天成,在里圈的彗星轨迹竟然是鼓出的一圈细密白色晶体,好象熔岩从地缝钻出后凝结。外面的那一圈星迹却是凹下去的,好象在平地上冒出了个缓坡,缓坡和平地的褶皱处便凹下道浅沟。我知道这些都无法作伪,但外面的那一圈星迹中,却有一小段异常地平滑,很象是打磨过。 不光如此,它的侧面应该是被擦伤过,赫然闪着金属的光泽。而它的底座,因为被严重损毁,露出了大面积的粗糙截面,幽黑如不见底的深渊,却又并无半点光泽。 最奇的是它的底座! 这样一块圆润如心的石头,竟然有一个平平的底。那个底上,原本有一层莹白平滑如镜的晶体,恰如一个座子托起它。现在那个座子只残存了三分之一,或许是在千万年的江水冲刷流浪中碰落了吧,或许是我砸核桃把它砸落了吧,剩下大块的黑色伤口如黑眸,深深凝视着我。 她是自然的珍爱,千百万年前就已经修炼成形。难道不惜在这滔滔江水中遍体粼伤,只是为和我结一段尘缘?她是否也经过爱人的手,细细琢磨后,在案头伴他青灯夜读。她一定见过唐时月宋时雨,无数次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后,挥不去的却只是那个回眸的少年。 少年轻狂不知珍惜,募然回首你还在我心上。这些年,她伴我飞越蓝天,登上雪山,漂流大海,一刻也不曾稍离。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只有你永远不会改变。 暗夜里,所有的记忆都显山露水,亮出累累伤痕。窗外天风海雨,寂寞如草疯长,所有的故事都现身逼问。我依然还是,那个惊喜地捧起你的孩子,在江边细数浮生。 所以亲爱的,如果我送你一块石头,请不要惊讶,因为那是我的一颗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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