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饭场
夏秋季节，你只要走到豫西农村，在吃饭的时候，总能看到这样的情形：三三两两的庄户人，各自端着碗饭，或坐在自家门前，或是聚集在村子里一个比较平整干净的场所，很多人扎成一堆，或蹲或坐或立，互相边吃饭边聊天，时而，还爆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气氛显得特别亲热。我姑且把这种现象叫做饭场吧！
我们村子的饭场，就在我们村子最西边，这是一个较为平整的场地，尤其到了夏秋两季的晚上，这里就成为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因为村子里其他地方到处都是树，浓荫匝地，白天还好，而到了晚上，就有些郁闷。而惟独这里没有树木遮挡，显得十分敞亮，而且，只要有风，这里就首当其冲，最先感觉到凉爽，再加上我们村子的地势相对较高，这里便自然地形成一个高台，距离下边的大路大概有几丈深，大路旁是围绕在我们村子流淌的小河，河边是一片高高的白杨树林，不眠的鸟儿便成了这里的主人，卖弄着那不太婉转的嗓音。
每到夏天的傍晚，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搬个凳子，率先来到这里，各人卷根旱烟，一边抽着，一边尽情地享受这一天之中最轻松的时分。女人们都回家做饭去了，袅袅炊烟升起，飘荡在村子上空。孩子们也陆续向这里聚拢，他们总是闲不住，一会儿捉迷藏，一会儿玩跳绳，他们的喧闹，扰动着渐渐静下来的山村。村前的山如绿屏，半轮红日还恋恋不舍地停在山顶，火烧云染红了西方的半边天空。牧归的人们赶着羊儿，从山顶上缓缓走下来，时而，还能听到他们抽响嘹亮的鞭声，那白色的羊群，真象山间飘动的白云。一群群归巢的鸟儿，从头顶掠过，留下一阵唧唧喳喳的鸟鸣。
暮色越来越浓了，圆圆的月儿爬上了树梢，远处的山，也成了一抹深黛，象一个肃穆的老人，默默站立着。做好晚饭的女人们，已经开始唤孩子们回家端饭了，她们也端着两碗饭，终于走出了自己家的大门，并且离得老远就骂自己的死鬼男人，说碗这么烫，也不知道过来迎一迎。这时，饭场的人越来越多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纷纷来到这里，就是很少出门的的三奶奶，也被搀扶着走了出来。爷爷家本来就在饭场附近，这时的他，早已经坐在那个高高的太师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跟周围的几个孩子讲鬼故事了。大人们的说话声，笑声，孩子们的吵闹声，闹哄哄的，到处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女人们在互相问询着做的什么饭，还异口同声地抱怨说：“这饭越来越难做了，横竖就是一把白面，任凭你怎么做，也是白面馒头白面条，或是搅白面疙瘩。”这时有孩子吃完一碗，让大人再回去盛的，最后却招来大人一顿臭骂：“小祖宗，你可真懒到家了，我还指望你将来孝敬呢，看来恐怕没指望了吧！”顿时引起一阵哄笑。其实孩子不是懒，是害怕，家里人都出来了，到处黑咕隆咚，老鼠横行，他心里还想着爷爷讲的红发绿眼的妖精呢！
大人们在互相聊着庄稼的长势，以及年底可能的收成，总之，对于这些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庄户人，除了这些，别的也没有太多要说的。女人们喜欢讲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以及一些早就变了调的传闻。至于男人们的话题，则是一些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闻，国家又换了几个领导人，哪里又发生什么灾害了，他们也会表示一些关心。也有老人在唠叨着过去所过的苦日子，想让小辈们都知道，今天的幸福不是凭空得来的。总之，所有的听到的，看到的，经历过的，都可以在这里互相交流、传递，这是一天里仅有一次的大聚会。晚风吹拂着，一天的劳累，仿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风调雨顺的日子里，他们的心里只相信：人，只要不惜力，生活确实可以过得安稳与滋润的。
孩子们吃完了饭，把碗往大人身边一推，自己就开始玩起来。女人们也为了贪图凉快，说等一会儿再回去洗碗的。阿洪婶还抱怨说：“女人的命可真苦，一样和男人下地干活，回来了还要做饭整理家务，而男人们一净身干活，回来什么也不管，就等着吃饭。嗨，下辈子俺说啥也要脱生个男人。”阿洪叔叔只在旁边偷笑，另外一个叔叔却插嘴道：“阿洪嫂，你要是当男人，让阿洪哥找谁去。”“爱找谁找谁去，反正俺也管不着了。”阿洪婶一脸的“仇恨”。可那都是下辈子的事情，今世仍然要这么过，阿洪婶也只是图一时嘴上的痛快。
夜越来越深了，空气中也有了许多凉意，女人们都纷纷回去洗碗了，男人们各自回家带了些凉席什么的，出来铺好准备睡觉了，孩子们也玩累了，蜷缩在大人铺好的凉席上沉沉睡去。月光如水，照亮了整个大地。下边小河哗哗的流水声，此刻却听得格外清晰。整个山村也仿佛渐渐沉入了梦乡，只有远处不知那个村子的狗，听到了什么动静，偶尔汪汪地叫上几声。
（二）看戏
看戏，平时是没有太多机会的，除了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我们村才会请来戏班，唱上三四天戏。倘若你真想过一把看戏的瘾，就非得过完春节，等远近各处的村子，开始陆陆续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盛会的时候。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的某个固定时间，就被定为某个村子的会期，和北京人逛庙会是一样的，并且大都集中在春节后的一两个月内。当然，也不是每个村子都能举办这样的盛会，听老人们讲，那必须要经过若干年的准备才行。先是要定日子，并且要风雨无阻，到这个时间定期举行各种项目的娱乐活动，例如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等各种社火表演，而且请戏班唱上几天是在所难免的，就这样，慢慢地扩大了影响，时间长了，自然就被人们认可了。
对于大多数的庄稼人而言，赶会就是为了能看上一两场戏。毕竟一年就这么几天，地里没有要紧的活要干，等过了四月，想要看戏，也没有地方演啊！所以，他们绝对不会错过这样的时机，就象迎接什么喜庆的日子一样，也盼着会期的来临，到时好喜气洋洋地去过一把看戏的瘾。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远近各处的人们，便纷纷赶往某个有盛会的村子去，真称得上人如潮涌，那是非常热闹的。如果这个村子有什么亲戚，那也正好借此机会去走动走动，置办一份礼物，大人孩子几乎倾巢出动，到那里一玩就是一天，甚至等戏班走了才回来。
中州大地，当然最盛行的是豫剧，当然还有曲剧和越调。不过象豫剧团或者是戏班可能每个县，每个地区，甚至每个大的村子，都有可能成立起来。我们那里就有几个大的村子，成立了戏班，并且独立置办了一些必要的乐器，还有一些服装和道具。每到农闲的时候，他们还会放下锄头，粉墨登场临时去客串一些角色，不一定要十全十美，关键能达到自娱自乐的目的。在河南，差不多每个小孩都能唱上几句花木兰的唱词，还能识别一些常见的人物脸谱，如包公的黑脸，关公的红脸，还有花脸的是一些象张飞一样的好汉，更有一些白眼窝的是一些小丑，真可谓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还有一些农村的俗语也离不开唱戏的，如果说你听到说谁谁是个大白脸，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是夸他，那是根据戏剧脸谱在骂他呢！一般的，白脸的都是一些阴险狡诈的奸臣。
常常记得小时侯，我也喜欢跟着大人们去赶会，因为那里有很多好玩的，还能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当然也有许多好吃的，每年这个时候，自己的压岁钱也正好派上了用场。我那时也喜欢看戏，不过不是在台前，而是喜欢跑到幕后。由于农村的戏台是露天搭建的，后台也往往暴露在外边，只简单地用一些幕布挡一下，所以这并不能影响我们小孩子家的视线。从演员刚开始化妆，一直到戏散人空，演员陆续回到幕后开始卸妆了，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别人在台前看的是剧情，而我往往爬在后台，乐此不疲地从头看到尾，并且也自得其乐，回味无穷。
老实说，我那时看演员化妆简直达到了痴迷的程度，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和平常毫无二致的人，用各种颜色的油墨往脸上就那么一画，再穿上各种服装，往台前就那么一站，他就不是他了，而成了另一个人物，开始演绎另一个人物的人生，并且还能引起台前那么多大人的痛恨或同情，这就象一个谜团一样，始终萦绕在我小小的心中。记得后来有一次，我用黑墨水，往自己的脸上乱涂一番，然后往母亲跟前一站，问母亲：“我是谁？”在一边忙活的母亲，看了我一眼，忍俊不禁，说：“你是我儿子。”“不，我是包公呀！”母亲登时笑得直不起腰，拉着我到水盆前，说：“我的小包公，赶紧洗洗脸。”母亲怎么不把我当成包公呢，我实在想不通，可能是我没有穿包公的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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