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白白净净的,寡言少语,文静得象个姑娘。他的家住在三队,而我的家在九队。我上学要路过他家的屯子,并要远出两倍的路。那时,我们是颇不错的朋友,他的英俊的细长的眼睛里,总有着浅浅的笑。在深夜上网的时候,我沉思时,他就跳跃到我的面前,用英俊的细长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们在一起大约有两年半的时间,(小学三年到五年上学期)几乎每天放学都是一起走,边走边玩耍,直到他的家门口,然后我自己走余下的路。我从未进过他家破旧的草房,他也从未邀请过我。在五年级下学期,我父亲嫌自己任教的村小学教学质量太差,就送我到市里去读书了,他弑父的事发生在我转学后。我在听说之后十分震惊,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对他的家事一点都不了解,是啊,小伙伴在一起,除了玩,能谈什么呢?那是没有多少心事的年龄。我还记得,他在朦胧的雨中借给我一把破旧的油纸伞,那是我对他最深刻的记忆,至于什么橡皮小刀,能否猜出问题之类,我都忘却了。 他的家里有一个大他五岁的哥哥,是个不怕打的滚刀肉,以及一个酗酒的父亲。大凡一个没有本事的父亲,妻子都会丢下孩子,残忍地离去,父亲于是借酒消愁愁更愁。然后,父亲把对妻子的仇恨全部发泄在无辜的子女身上。他就不幸地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母。当我坐在父亲的腿上(可以省一张电影票)看电影的时候,我哪里知道他也许正在被父亲殴打;当母亲给我抠耳屎的时候,他却在用瘦弱的手臂,洗着一大盆脏衣服。我竟回忆不起,他是否表现出过孤独和痛苦?那时,我是太贪玩、太粗心了。他一定是怕被歧视,而可怕地封闭自己。幸亏我不是一个好欺凌别人的学生,否则作为同桌的我也说不定回遭遇马加爵的同学同样的下场。我沉思时,他白白的脸,尖尖的下颌,就那样缓缓地从模糊的记忆里向我走来。 警察来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都是屯里的。没人相信这么仁义懂事的孩子会打死自己的父亲。但这个家庭的情况他们是了解的。父亲的红白的脑浆还残留在炕头肮脏的土墙上,尸体已经运去尸检了,他的哥哥从此失踪了。我猜想他一定目睹了那恐怖的一幕。这个家中地位仅次于父亲的十六岁的滚刀肉,没有去救父亲,面对从羊变狼的弟弟,狼狈地逃掉了。自从与父亲一场较量之后,父亲再也不敢支配他,于是他也参加了支配弟弟的行列,于是弟弟的脸愈加地苍白下去。我想,他一定在远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因为他没有与弟弟一起对抗父亲,而是雪上加霜。警察望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的眼里似乎仍燃烧着愤怒的余烬。 “杀人是要偿命的?你不怕死吗?”警察问。 “不就是少吃几碗小米饭吗?” 据说警察当时掏出手枪,把子弹推上膛,把子弹射进他脚下的泥土里,他丝毫没有恐惧。 警车呜咽着将他带走了,听说他被少管三年。 我在去沈阳读书的时候,听说他被放出来了。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家,当时他只有十五岁。村里出人帮他维修了房子,他用忧郁的目光凝望着那些修房子的人,一脸茫然。后来,我想,他为什么不象哥哥那样远走他乡,却回到屯子里来?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恐怖的墙壁,和村里人复杂的目光。 听说三个月后,他把自己瘦削单薄的身躯挂在房后的柳树上,永远地走了,没有一丝牵挂。 我一想起他,就仿佛看见打死父亲的铁烧火棍还在墙角里。他在那样的一个寒冷的冬晨,被父亲打起来做饭,他望着灶坑里玉米秸燃起的火焰,猛地转身,抄起铁烧火棍,向在炕头上酣睡的父亲,狠狠地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