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魂魄慢慢飘远,我来到一片花园,那里有一株海棠花,只是花枝枯败,不复艳丽颜色。我怔住,那本是我的身。我慢慢散开我的形体,将魂魄依附在它的身上。 我看见一个缥缈的身影如烟,慢慢在我身边凝聚成形,竟是一个绝丽女子。比起我的凡身,不知要美上几千几万倍。 我知道我来到了哪里,这里是百花园,执掌着天下百花命运的百花园。在我面前的美丽女子,就是司百花之神,百花仙子。 我听见百花仙子轻清的声音:“你本是一株即将得道的海棠,眼见得可以位列花神仙榜。终因难耐寂寞,心生了凡念,结果功亏一篑,我怜你千年修持不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在此好好静修吧!” “仙子既怜我,当知我心意,我,我早已无心修练。只求,只求让我转世为人,还了孔三的深情!” 我情愿坠入轮回,与孔三同生同死。 百花仙子看我,久久。 我亦回看,目光中满透着求恳。 终于,我听见仙子幽幽一叹,轻声道:“去吧!不让你遂了心愿,你也断不能静下心来。” 不知孔三轮回到了何处。 只因心中存在着那一份执着,我苦苦找寻,几生,几世,一次又一次坠入轮回。整整过了五百年。 我生在一个大富之家,名字叫海棠。得益于三千年的修练,不用揽镜,我已知自己是怎样的绝代芳华。 不知道这一世,我是否又是徒劳。但天意从来高难问,我怎么能探知,惟有无尽地等待,找寻! 大富人家的小姐,本应是养在深闺无人知,孰料,我的风貌,竟然是透出深闺,芳名远播了。我做得一手好女工,闲时做出来的东西,被人争相收藏,爹爹亦以为我傲。来求亲之人络绎不绝,爹爹征求我的心意,都被我一一回绝。五百年的等待,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孔三。 我与娘去仙鹤庙祈福,回来,不见了高楼明堂,不见了雕栏画栋,不见了奴仆成群,也不见了爹爹。一场大火,我和娘只落得相拥而泣。 或者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可以去寻找孔三。所以安排了这次变故,是怕我贪图了享受忘记了孔三的情意么?怎么会,怎么会?我本不应属于这里,我的生,皆为孔三而生,我的死,亦将为孔三而死。我岂会因为优渥的环境,就忘记孔三深情的眼眸? 一旦家道中落,以前的亲朋好友避之如瘟疫,竟不肯提供半点帮助。人情如纸张张薄的古言在失意之时更能深刻体会。我知道自此以后,我和娘只能靠自己!
好在我学得一手好女工,现在生计无依,我惟有靠针线活儿赚得几串银钱儿做我与娘日常所需。娘身子羸弱,却不想让我抛头露面,她变卖了我们身上仅有的手饰,买来布料与各色丝线。当她把这些东西递给我时,总是红了眼圈,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哑:“海棠,真是难为你了。” 我轻轻微笑,握住娘瘦骨嶙峋的手:“娘,我没事的。倒是你,要好好保重身子。”落到如此凄凉境地,我知道娘心中是怎样的悲苦,但愿我的微笑,可以稍稍祛除娘心头的阴霾。 我的手磨出了一层粗茧。 夜,朦胧中,我的手被娘轻轻抚握着,听见娘的轻泣:“我苦命的女儿呀,你这般姿容,本应是坐在家中不知忧愁的小姐,现在却要用这双娇嫩的手做这种粗活。” 我知道娘心中的痛苦,但我并不自伤。看着娘羸弱的身子,我突然想,是不是上天感念我一片真情,只是为了让我与孔三更近一步? 娘病了,我知道她是积郁成疾,爹爹的惨死,现在艰苦的生活,一个在家受人尊敬的主母,现在与女儿相依为命,还要时常出去抛头露面。如果,如果我早放下心中的孔三,嫁得一个良人,至少母女二人不会落得这般苦。可是,五百年的等待,我怎么放得下心中的意念?看着娘苍白的容颜,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我的泪如决堤的河。 娘,女儿不孝!! 外面货郎的叫卖声一声声传进来:“卖花线,各色花线!”声音淳和,亲切。 我恍然想起,我的花线早用完了,娘生病,我得做更多的针线活,货卖了换上一串两串银钱,为娘延医治病。 走出门来,用纱轻掩了半边脸。 货郎身形萎琐矮小,尖脸,长得难看,只有那一双眼睛还算明亮,应该算是一种精明。挑好花线,我询问价钱,抬眼看他,他也正好看过来,没由来的心中一动。 这无意的凝眸,竟然让我觉得异样的熟悉。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几百年,是的,五百年前,我也曾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我的心一阵震颤,莫非,莫非这货郎就是孔三么? 我心中一阵激动,五百年的等待,今天终于有了结果么! 迂回问来,得知货郎名叫封朝元,住在街头,以走街串巷售零星货物谋生。虽不富有,但过得安生日子。 心中一阵激动,回身要走,脚下一个趔趄,慌忙扶住了门框,轻纱却飘落在地,露出了我的容颜。封朝元愕然望我,明亮的目光忽然变得迷惘,没有错的,这样熟悉的眼神,他也想起了什么是么? 来不及细想,赶紧逃进屋去。 因娘的病,我延医抓药,抛头露面日子多了,市井街坊都听闻我的名字,我与娘住的小屋前时常围拢觑觎我姿容的小人。几家少年子弟托了人过来提亲,媒娘娄氏每天都会踏入我的家门,鼓动着如簧之舌游说,无非是张家公子有钱,李家公子有貌,王家公子文采好,不厌其烦!娘轻叹道:“我们的安生日子不多了。” 是的,我们的安生日子不多了,除非我现在可以打找到自己的良人,嫁与孔三,我就不用去勤拂拭那沾在我素色衣裙上的贪婪目光。 我不敢确定封朝元就是孔三,但是,我已无选择了。我只能一赌,赌的是我的一生。 后来得知,封朝元还有一个弟弟,叫封朝阳。他与他弟弟相差了十岁,两人自幼孤苦,双亲早亡,是他既当哥又当爹地养大封朝阳的。 这样的人品,让我心中本有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我要嫁封朝元!” 一言出口,我看见娘身子一颤,手中的花线掉了一地。接着,娘的泪水就如珠子一样一颗颗滑落,润湿了我的眼眸。 许久许久,娘说:“海棠,你也大了,你一直都有自己的主见,娘不阻挠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了。这可是你一生的大事啊!那个封朝元,他,他真的可以让你托付一生吗?” 我含泪而笑,孔三,我等待了五百年的人,如何会不是我的良人? 别人听说我要嫁的是封朝元,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人人心生惋惜。 这些个凡夫俗子,怎么知道我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寻找?在他们眼中如同牛粪一样的封朝元,在我的眼中却是那敦厚深情的孔三,他在我的心中,胜过任何风度翩翩的贵家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