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表哥自幼聪明,三、四岁就会用极恶毒的方言骂人,被绑到了树上也面不改色,滔滔不绝,实在令人佩服。 表哥从小健壮结实,懂得以力服人,是一村的孩子王。但他上小学了,高年级的小泼皮欺负低年级的,抢文具、讨零食、殴打是家常便饭。表哥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一天扭住比他大几岁高半头的一泼皮打成一团。他被压倒在地,任凭踢打,却牢牢抓住了对手的命根。只抓得那厮面皮发青,口吐白沫,痛晕在地。这一战让他名震江湖,从此小混混们路过本村时都脸有惧色。大舅怕人报复,迅速就将表哥转了学校。 表哥爱玩爱闹,成绩也出类拔萃,但求学梦在读完初一的第一学期后就停止了。他哀告大舅无用,就转求小舅。小舅当即拍出下期学费,但大舅还是不同意,因为十三四的孩子,在农村已经可以顶半个大人用了。我很不能理解表哥为什么强烈地要读书,因为在他那个年龄,我和伙伴们仿佛笼中的小鸟,是多么羡慕那些可以不用上课做作业的孩子呀。 表哥小小年纪就开始务农帮闲,但摆在农村,怎么看都是个另类!他衣着整洁,仪表堂堂,谈吐不俗。夏天只一件白衬衣,他就晚上洗白天穿;抽的烟总是很高级的,否则就会不抽。 有几件事情似乎在暗示表哥非池中之物。 一是因为纠纷,和几个人被手执棍棒镰刀的近百人困于芦苇场中,他提刀四顾,竟无一人敢越雷池。此为威武!二是村里的老柴油机抽水时突然巨响冒烟,众人狼奔豕突,他冲上前关机,化险于一线。此为勇敢!三是他对我说,有馒头一筐,卧床读书,当真人生快事!多年后我才醒悟,这话里已经浓缩了物质和精神的追求。以他当时年龄,不可谓不颖悟!四是有回路遇位老婆婆边走边歇,拖袋沉重的谷子去交粮。他竟然绕一大圈,用单车将谷子先送到粮站,再返回去驮她,并一再拒绝老婆婆感激涕零的提亲说媒。此为善良。五是他曾离家奔少林,半路盘缠告磬,不偷不乞快饿晕。有好心人赠他黄瓜几根,锅巴数块,他回家后第一事就是写信感谢。滴水之情不敢忘,此为感恩! 一个威武、勇敢、颖悟、善良、感恩的男人,只要俗世生活不磨尽他的特质,终有一天会绽放光华! 在农村混了5、6年,表哥终于进了城,我父亲安排他去跟有名的老电工学徒。也不知听谁说开关的触点处有薄薄一层银,他于是收集了好多废旧开关,一有时间就细心地刮,想打一枚银戒子。 那时的表哥,很让我骄傲,因为他高大英俊,气宇轩昂。一个冬天,我们去澡堂洗澡,有人霸住根水管在边上洗衣,我才走过去就被搡了出来。表哥默不作声地跨了进去,关掉热水放冷水,旁若无人地冲了起来。那人做势要打,一看表哥门板一样的后背,悄悄就走了。那时我已经开始习武,每天刷腰劈腿举哑铃,但一瞅表哥的胳臂粗过我小腿,就顿时气馁。 表哥书读得少,却有一笔漂亮的书法。有回老师要我重抄作文,好寄出发表。我求父亲,父亲说就让表哥抄吧。表哥一听很兴奋,极认真地开始洗笔灌墨。但我就是不同意,因为明显父亲的字自成一格,功底深厚的多。那一刹,我看到表哥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 我们挤在小小的一间阁楼上,他经常鬼头鬼脑地翻我的唐诗宋词,怪腔怪调地学我读英语,愁眉苦脸地思考我教他的二进制,面红耳赤地和我走象棋,百无聊赖地在报纸上狂草写光了我的墨汁... ...虽然眼中会偶尔闪过迷茫,青春岁月总是单纯快乐的。 但有天他下工,气得发抖。原来,工头的老婆发现压在办公桌玻璃下女儿的照片不见了,竟一口咬定是表哥偷走。 表哥就这样回乡去了,过两年,便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相当艰难。那时农村才告别油灯,表哥的电工技术排上用场。但每天帮忙,并无补益,他就东拼西凑了家电焊作坊。然而,乡亲们的锄头铁锹总那么结实,表哥的焊枪无用武之地,生意自然无疾而终。 他又想到蔬菜贩运,想在商品的流通过程中获得剩余价值。好不容易收集了一大卡车辣椒,运进城就逢连绵阴雨,人客稀少,父亲动用了关系也只能帮他销掉小半车,剩下的很快就腐烂了。小楼听雨,秉烛论禅,我不能体会得出,表哥那时赤红着双眼看雨的心情。 表哥屡败屡战,又想到了发展水产。但这回生产队坚决不同意他承包渔塘,因为表哥实在已经负债累累,声名狼藉。无奈之下,他只好外出打工。 漂泊他乡,流血流汗,在海南表哥终于似乎上了正路。他拉起了一只几十人的建筑队,揽下些工地上的零活和体力活。有一回他几乎触摸到了成功,谈下一个大工程。但我的一个表舅却告诉了甲方,他们根本就连施工图也画不出一张。生意自然泡汤,表哥气得吐血,写信向我父亲诉苦道:画不出图难道不可以请人吗?做不了的难道不可以转包吗? 成功的彼岸遥不可及,这支无技术无资金无设备的民工队伍,在表哥的带领下,艰难顽强地生存着。但海南房地产泡沫的破灭,令许多新贵赤贫,表哥们一分工钱也拿不到了。大家纷纷拆工地上可用的东西,希望可以挽回点血汗。我的一位表舅竟然将一台沉重的电钻千里迢迢生生扛回了家,可怜人也累脱了形。表哥返乡途中来看我们,我奇怪地发现他居然没有什么行李。更奇怪地发现,尽管他几乎身无分文,却摆弄着一台极高级的可作间谍用的袖珍录音机。 归来是空空的行囊,故乡的云依旧,并不能为游子抹去创伤。一到家,债主立刻盈门,令他狼狈不堪。大年三十也有人逼上门,表哥羞愤得几乎要拼命了。 见过了外面的世界,表哥发现了家乡市场的空白点,决心做蛋糕。他随人去山东学手艺,可一到地方两个地痞就给他个下马威。表哥后来说,那两个杂种,他一手一个就抡得起来。但他没有还手,只是默默擦掉了鼻血。不久后,他学师的蛋糕店也要倒闭了,表哥收拾好简单行装,找到那两个地痞,几拳让他们满地找牙,然后一路飞奔去了车站。 尽管连鸡蛋也经常买不起,尽管连砍屋后一棵树做案板大舅也不同意,表哥的蛋糕店还是在艰难困窘中开张了。母亲生日,他特地从八百里外赶到城里,送上亲手做的大生日蛋糕。那蛋糕烘烤恰到好处,手工精美,比我从名店订的并不逊色。只是奶油的质量差些,甜得腻人。然而,以当时的消费水平,乡里人也只在喜庆节气才买点蛋糕,表哥的店门可罗雀,蛛网绕梁。 蛋糕店还没有红火就衰败,表哥背负着在当时乡里看来一生还不清的债务,“败家子”声名远播。 黄昏风雨,破庐饥鼠,路在何方? 那时我已经初出江湖,小有资金。表哥来信希望借钱开家冰厂,我没有同意,因为感觉在那弹丸之地、穷乡小镇,雪糕和冰激凌的前景实在黯淡。 屋漏偏逢连夜雨,风刀霜剑严相逼。 健壮如牛的表哥终于病了,瘦得象根竹杆,拄杖而行。将尽年底了,病又才好,他还是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寻找生活。 我劝他不要急,说日后将为他解决掉现在的债务,他不置一词。因为文化的原因,我也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 这一回,离家没有多久,就传出婚变消息,他匆匆又赶回。我想象不出他的心是忍受怎样煎熬!他承担了所有欠债,只坚持要下了才4岁的宝贝女儿,将全部家当(一间土屋)留给了前妻。 他带着女儿来到我家。我英武不凡的表哥,已经蓬头垢面,形销骨立。我们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在凉台上抽烟。他握紧栏杆,望定远山,嘶哑着嗓子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我不甘心! 生活的苦难可以磨砺人生,但太多的苦难却很可能压垮人生。坚强如表哥者,我也感到他的那份骄傲和忍受正逼近极限。 他将女儿留下了。长长凝视宝贝心肝甜甜的小脸,他转身离去的一刹,好象白衣如雪,易水送别,我喉头哽咽,眼睛潮湿。 一路好运,亲爱的表哥! 那一年他三十而立。 坚韧如此,永不妥协,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慧眼,可以望穿风云,看透岁月。 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命运已经开始强有力地敲门,一条传奇之路已经悄悄铺到了他的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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