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当我奔进熟悉的小屋,你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到我,你的眼里泛出喜悦的光,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又睡去了。我紧紧地拉着你的手,唤了一声“奶奶——”,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下来。那年,我十五岁。
当我的哭声隔了一层布帘传出来的时候,你正在堂屋的香案前虔诚地祷告。你的手特地用肥皂洗过,存留着清新的皂香。听到哭声,你麻利地插好香烛。然后进屋来看我。那时,你穿着蓝布斜襟大褂,挽着圆圆的髻,你用散发着皂香的手把我托起时,我竟停止了啼哭,你笑着对接生婆说,看,丫头跟我有缘。 母亲奶水不够,你把积攒了一冬的鸡蛋送到母亲房里,要她好好养身子,不能亏了你的孙女,全然不顾几个婶娘的白眼。那时,一篮鸡蛋是全家一冬的灯油,是你其他几个孙子的新衣服。 四年后,小弟出世。年幼的我瞒了母亲,将别人送来贺喜的鸡蛋和挂面尽我所能地偷偷送给你,你搂了我开怀大笑,然后一手抱了我,一手提了竹篮,送回母亲房里。此后逢人便夸:我的孙女儿哦,小人精,刚四岁,就懂得孝顺我了呢…… 我的所谓孝敬哪里及得上你给我的爱呢。你所掌管的是一个多儿多女的大家庭,一年到头的苦日子,你却总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还变了花样地做些好吃的给我调剂,只因我那时太瘦弱。 春天里,我会吃到香喷喷的榆钱饼和熬小鱼。你把屋后老榆树上的榆钱钩下,洗净,滤干。然后发了白面,醒上。等面开大了,有些酸味了,然后掺上小碗玉米面,揉匀。撒上榆钱,做成榆钱饼,贴了锅沿摆一圈。锅底放了爷爷捞来的小鱼,煮几个开之后出锅。饼子暄软,小鱼清香,每次我都会吃到吃不下为止。夏天里,有野蘑菇蒸鸡蛋、烧鲫鱼;秋天里,油炸熟地瓜;冬天,虾酱卤豆腐…… 七岁那年春天,我跟着小伙伴们去村西的洼地里剜野菜,回来后就发起烧来,恹恹的躺在床上再不起来。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查不出病因。两天后,母亲哭着去找你商量办法。你正在给鸡鸭剁菜,停了刀,买了几包香烟去了临村陈半仙的家。 从临村回来,你神色庄重,洗净双手,提了家里所能做的好的吃食,拿着我的衣服一个人去了村西的洼地。在我剜菜的地方,你将衣服在地上铺好,然后一声声的唤:各路神仙,各位祖宗,丫头是我的命根子啊,让她回来吧……你们吃好喝好,我一辈子敬奉你们……丫头啊,回来吧……丫头啊,回来吧,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一路唤着我的名字,你走回家门。 那夜,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你的呼唤,应了一声。醒来,昏黄的灯光下是你满布疲倦和焦灼的脸。 我无力地叫了声:奶奶。 哎,你拉长了声音应着,颤颤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夜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我曾偶尔听到你和父母低声议论我的未来。说,丫头要受些苦……估计这是从半仙口中听来的,所以,你在每个节日都要虔诚地上香祷告,并且在我懂事后将陪嫁物中仅余的一只银镯给我,嘱我将来出嫁时带上,佑我一生平安。 可惜后来的诸多不平,包括我的七灾八难恰恰印证了当初“丫头要受些苦”的预言。幸好,你已经看不到了,于是便省去了许多担忧。 你健在的日子里,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偶尔生些小病的,那样,我便可以多些孝敬你的理由,我便可以堂皇的为你浣洗衣服、擦洗身子;为你梳理银白的头发;给你买回最好的吃食,哪怕,只是一两日的陪伴在你的床前,亲亲地喊你一声“奶奶——”,可惜,直到你安然睡去的那个黄昏,你总不肯给我这样的机会。 我也常常在梦中见到你坐在柳荫下的躺椅里,慈爱地抚了我的发,静静地听我絮叨大大小小的心事。依旧穿着我临世时的蓝布斜襟大褂,挽着圆圆的髻,手上是我熟悉的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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