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裙子风波
父亲带着我挤了二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下车后又替我背着行李，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把我送到了一个我们从没来过的山区小镇。那一年我21岁，刚刚从学校毕业，因为父亲的一句话：服从组织分配！我被分到了这个偏僻的山区乡镇。
正午的夏日阳光下步行去公路边站点赶车的父亲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模糊，我的泪水潜然而下。父亲走了，我真正开始了独立的人生。
走在小镇狭窄的街道上，发现周围的百姓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盯着我看。我不禁细细打量自己：白色的确良紧身短袖衫，天蓝色及膝百褶裙，黑皮鞋长丝袜，高高吊起的马尾辫也是一丝不乱，没有什么不对。再看看周围的人，才发现，80年代中期的山区人，穿戴与我有着天差地别。即使在机关工作的女同志，大夏天的也是身着长衣长裤，光脚穿着拖鞋。
在我之前，小镇还没有大中专毕业生分配到这儿工作，一时之间，我的与众不同的打扮、行为、甚至语言都成了大家的议论话题。
周末例行政治学习，在念完一张报纸读完一份文件后，党委副书记开始批评一些不良现象和一些同志的不良表现。在点完一圈名后，不点名地批评个别新来的同志，小资产阶级思想作风严重，上班的时候穿裙子，打扮的这么妖气给谁看？我们可是党政机关，这是一个严肃的作风问题……满屋子的人眼睛一起射向我，我的头一下子涨的很大，听不清书记大人下面讲了什么，只恨不能地下有个缝能够让我钻进去。
回到宿舍我立马给父亲写信，让他把我赶紧调回城里去。我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呢，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城市生活，夏天一直是穿裙子，从没有准备过夏天穿的裤子。这一时之间，让我怎么办呢？
过一天再上班，竟然发现单位的几个女同志全部穿上了裙子，用这种方式表示对我的安慰和支持。我感动极了，暖流涌上心头，体会到了同事的一片苦心，对我的情谊。她们毕竟是第一次穿裙子，不知道穿裙子是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自然闹出了许多笑话，更可笑的是，穿着漂亮的裙子，仍然是光脚穿着拖鞋，一时间，机关里这几个女同志，成了小镇里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结果，可想而知，下一次例行政治学习，女同胞们通通得到了书记大人的隆重批评。
当我离开这个小镇几年后，再回去看朋友，提起裙子风波，朋友还说，是我开创了小镇穿裙子的先河。想想，很自豪的感觉呢。
（二）生命泉
从学校走入社会，却是到了从来没有生活过的乡镇，各方面的差异，让我很难融入现实中。工作之余，选择了逃离人群，以躲开因为语言穿戴行为与当地人的截然不同而引起的议论。
把目光投向原野，才发现青山绿水的这块土地多么的可爱。在小镇的边上，有一条清澈碧绿的小河，蜿蜒抱镇而过，河边的树和青草是别样的新鲜透明的绿，衬托着那些花儿艳的有些不真实；河边田野中那些玉米、高梁已经长的一人多高，是真正的青纱账，墨绿的玉米杆上各背着几个玉米娃娃，垂着紫红色的须子。那些脸上布满与河柳皮一样深深皱纹的农人，忙碌的空隙，蹲在田头，深吸一口烟袋，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丰收在望的庄稼，那神态，很像父母轻抚着疼爱的儿女……我被这乡村不加修饰的自然景色所迷醉，早晨傍晚总是带着一本书随意地四处走走，累了，就找一棵大树倚着，坐下来看看书。
小镇有一座山，叫马山，不算很高，却四季常绿。山上有一眼泉，当地人叫做马山泉，传说，远古的时候，这个小镇还是一个小村庄，却是以干旱著名。土地龟裂，庄稼只见种不见收，村里的姑娘都想方设法地嫁到有水的村庄去，而小伙子却难以找到媳妇，只好弃家外出流浪。村子里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和一个勤劳的小伙子相爱了，可是姑娘的父母不愿意女儿留在村子里受苦，小伙子为了能够与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上了马山，希望能够找到救村子也是救自己的泉水，临别姑娘时说，不找到泉水就不回来见她。春去秋来，眼见就要大雪封山了，小伙子还没有回来。姑娘急了，就上山去找，翻过一道道梁，爬过一条条坎，终于在一个山崖下找到了因饥渴劳累而亡的小伙子。这个山崖已经被小伙子挖掘开了一个深深的沟，但是还没有见到泉水流出。失去了爱人的姑娘痛不欲生，伏在小伙子的身上哭啊哭啊，泪水从小伙子的脸上身上流到被小伙子挖开的那道石沟里，就看到那石沟一下子涨满了清澈的泉水，哗哗地翻腾着，向山下流去。小伙子不见了，变成了一棵苍翠的松树，掩蔽着那眼泉水。
泉水所经之处，草绿了花开了，蝶飞蜂舞鸟儿鸣唱，庄稼在地里拨节生长。外出的人都回来了，村庄慢慢地繁荣兴盛，子孙满堂。这眼泉水滋润养育着这一方土地人民，发展到了现在，原来的小村落变成了山区少有的繁华小镇。当然，这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我却从中领会到，这个小镇的人民以勤劳的双手不断改变贫穷面貌，他们看似土气的身上所具有的坚韧品格。
在一个休息日，让同事陪着我爬上了这座山。正是春光明媚时节，满山盛开着红色紫色野生的杜鹃花和一些叫不出名的黄色花朵，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花草树木的清新香味。在那个山崖下，一棵高大的松树傍，果然看到了这眼仍然在汩汩流淌清澈透明的泉水。掬一捧泉水喝下，感觉特别的甘冽清甜，似乎可以洗净五脏六腹的积郁，心一下子透亮了。
镇政府投资，在山下建了一个汽水厂，用这眼泉水做主要原料，生产出的汽水味道口感特别的爽口，只是普通玻璃瓶包装，价格又及便宜，所以很畅销。离开这个小镇很多年了，不知道汽水厂是否还存在，我再也没喝到过这样可口的汽水，那是可口可乐、雪碧等大品牌饮料都无法相比的。也许是有一种情感在里面，所以再喝什么样的饮料也感觉不出特别了。
（三）往事如昔
单位里的年轻同事，大多是接父母班就业的，文化基础较差。那几年，开始重视起学历教育，在职干部职工可以读大中专，可是需要经过严格的入学考试。一些年轻人和我成了好朋友，有时间就让我给他们补习文化，复习功课准备参加考试，我没事的时候向她们学习织毛衣的技术。就这样，在小镇的生活变得充实丰富了起来。
从此我在小镇的生活不再枯燥乏味，身边总围着一帮年轻人。当秋天收获的时节，我的宿舍会堆满了同事带给我煮好的老玉米，炒花生。同事们用这种纯朴的方式表示着对我的友好情感，我也开始感觉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小镇上的一员了。
秋天开始的时候，和同事一起骑着单位公有的自行车，下乡搞调查。裙子自然不能再穿了，一身牛仔装也很精神。那车子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在响，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骑起来，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上坡顶风，推着车子吃力地爬行，出一身汗，内衣湿湿地贴在身上；下坡的时候骑在车子上使劲捏着车闸，车子也是快的让人发晕，冷风从脖领里灌进去，汗湿了的内衣冰凉的难受。要命的是下坡的时候遇到拐弯，吓的我不停地尖叫，还不敢停下来，怕让同事拉下了迷路。等到了目的地，累得浑身都发软了，还得走家串户做工作。这种和同事同甘共苦的工作，拉近了和他们的距离，接触到农村农民的实际生活，也对这个小镇的乡民增加了理解，乡居生活也不再是初来时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感觉了。
乡居生活开始变得丰富多彩、充实了起来。每天风风火火地和同事下乡调查，回来汇报，整理撰写上报的材料。那个时候，最初的上报材料是用手刻腊版，然后用油墨印出，后来添了一台机械的打字机，打好稿子后，仍旧是需要油墨印出的。每次印文件，戴着套袖穿着围裙，像早期的印刷工人一样，就是这样，印完文件后，两只手上、脸上都沾满了黑黑的油墨，洗都洗不干净，总是在和同事的相互嬉笑中，结束一天的工作。
忙碌中不觉过去了三年。市里组织了的一次文秘人员考试，我以第二名的成绩被上级部门强行调出，才结束了小镇三年的难以忘怀的生活。
临行前的晚上，镇书记把我请到他家里，让老伴炒了几个菜，为我送行。那个晚上，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喝酒，虽然喝了很多，却没有醉。从书记家出来，最后一次走在这个小镇的街道上，抬头看到，秋天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银镜一样挂在树稍上，照的整个小镇童话一样的恬静美丽。许多年过去了，这幅画却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无论我走在什么地方，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在我的眼前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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