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的被面，是上等的绸缎，猩红的色，抚在手心里，软得熨贴，暖得窝心。心中一怔，两年前，我是海棠小姐，也一样盖着这样软暖的被面，奢华不知今夕是何年。一朝变故迭起，今日的我，却只落得见物思人，自叹身世，空怀伤感！
预计活儿四天可完。
第一天，我穿针引线，娄氏在侧陪着我，聊些闲话，无非是宋家如何有钱，这绸缎怎么地好。不到天黑我就回家了，封朝元天黑尚回。
第二天里。娄氏不在身侧，却去了外屋，说是让我好安心绣样。
正细细地绣着一个花样，听见外屋娄氏的声音：“呀，宋公子，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不行呀，不可以进去里面……”
娄氏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了开来，我惊慌望去，一轩昂男子双目含笑，站在门口，目光肆无忌惮地看着我。
与他目光相接，我慌忙低下头来。他笑了起来，声音清越。
听见他的笑声，不由自主地，我又抬头瞄了他一眼，他目光灿烂如星，神情自然风雅，眼神含笑，却温柔。
心中不自禁地，泛起一阵涟漪，顿时，晕生面靥，手下一颤，一针就扎到我那纤细的手指上。一点血珠迅速冒出来，鲜艳的红色刺着我的眼。
“小娘子，得罪，宋明达这里有礼了！”
慌忙回礼，抬头，才发现他竟然站到了我的面前，心狂跳，竟然忘记了思想。我的手指被他轻轻执在手中，接着一阵温热，原来，他在吮着我指头的那滴血珠。着了魔般，竟然不知道抽回手来，就那样痴痴地站在那里任他深情的目光凝注。
“天啊，你们……”娄氏的声音，仿佛撞见鬼了一般惊惧。
忙抽回了手，门口，娄氏怒目道：“你们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叫我怎么向封朝元交代！”
我面红如血，宋明达一脸惊慌，忙向娄氏赔礼。
娄氏面如严霜，一声声地只说：“我怜小娘子一个人在家孤独，她家相公走街串户挣些钱不易，所以介绍小娘子一些活计，怎么知道你们……这倒是我老婆子的不是了，没由得惹火烧身，封朝元知道，还不说我为老不尊，想出这样謏主意，这不是一片好心却办了坏事了吗……”
我脸色由红转白，又急又惊，竟然不知如何应答，只任目中湿润，一颗泪珠儿悬然欲滴，站在那儿摇摇欲坠。
宋公子一伸手，自然地就将我挽在怀中：“好了好了，你不能少说两句吗？本公子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吓坏了小娘子，我可不饶你！”
娄氏噤声。
宋公子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递与娄氏，娄氏眼中光芒骤现，伸手接过，再不出一语，转身出去了。原来她要的，本只是银子。宋公子轻声安慰我，然后，翩然离去！
有一丝失落。
难道我真的本性淫荡，骨子里一直都希望有人疼，有人怜，所以生出了这样的心绪？整个下午，再没心思做活。我早早回家去，躺在床上，连晚饭也没有给封朝元做，封朝元毫不在意，自己去厨下生火做了饭送来我的床头，还是一样的体贴。
清晨，封朝元又早早起床来，收拾他的货郎担，我知道他又要出门去。看他将担子放在肩上，忍不住地，我叫住他：“你今天不要出去了好么？”
他似乎怔了一下，看着我说：“我答应了今天要给几个主顾送花线过去的，她们等着用呢，我要不去，这主顾可就丢了。”
我无言，闭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又顿了顿，说：“我早些回来，好吗？”
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感觉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痛。封朝元已出了院子，阳光下，货担和他的身影被拖得长长的。
我感觉坐卧不宁，仿佛心被什么东西扯住一般，终于仍去了娄氏处。
宋公子又来了，这次娄氏并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我，我亦怔怔地看着他。没有了思想，没有了主意，我的脑海中都是空白，连孔三，我恋恋不忘的孔三，此时也不在我的心中。
久久，他走过来，将我拥进怀中。
我心惊，想挣脱了他的怀抱出去，但他的怀抱宽阔温暖，我浑身无力，竟然不想离了开来，只张了张嘴，话音还未吐出，就被他温热的气息覆住。
就在那一片猩红光滑软暖的绸缎里，我迷乱于这样温煦的气息，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思想，忘记了外面的一切凡尘喧嚣，也忘记了今夕是何夕！！！如同梦里，飘飘欲仙，与他缠绻。
轻轻伏在他的胸前，我的目光迷离而眩惑，忽然，一片暗红刺入我的眼帘。
宋明达的胸前，一块暗红色的斑，清楚，明了，张扬。我抚着那块斑，声音轻颤：“你这斑是怎样来的？”
宋明达温暖地笑：“自小身上就有这块斑，小时候算命先生看了，他说是一块桃花斑，可以在这块斑上印证一段情缘。”
我怔住，众里寻他千百度，怎么知道相遇时却已一个使君有妇，一个罗敷有夫。我五百年的找寻，最后落得如此结局。一时间，宋明达，孔三，两张脸在我面前张扬，一忽儿近一忽儿远，又一忽儿分，一忽儿叠。我心力交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后来知道，所谓的宋夫人要的被面，实际上只是娄氏的又一个促媒手段，反正有宋公子出钱，她只需费口舌而已。宋公子爱慕我，自然不惜银钱，也就不难想象娄氏为何这般尽力了。
我与孔三的情分，本应是旖旎缠绵，到后来竟然是在这样情况下相识，在这种手段下促成，而且还为世俗所不容。真是可叹可笑。
日后，娄氏处成了我与孔三幽会之地。
天下终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与孔三的日日相会，早被市井传得沸沸扬扬，独只封朝元不知。
我又去见了孔三，我知道我不该去的，毕竟我已为人妇。但五百年来日夜思念的感情却让我难以把持。
走在路上，我能感到身后灼灼的目光，冷冷的讥笑。在世俗人的眼中，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淫荡，怎么样的无耻。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
我如同一只飞蛾，宋明达就是火，明知道结果，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扑向他，我清楚地知道，最后等待我的命运，必定是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在世俗人的口水中万世不得超生。可是，我不能顾及。
情到浓时不可别离，孔三，恨不相逢未嫁时！！！
一日缠绻过后，我偎在孔三怀中，轻轻抚着那块“桃花斑”，看着他明亮深情的眼眸，我说：“宋公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然后，我娓娓道来，从当初的海棠心生凡念，孔三的殷勤照顾，到曹公子的一片真心，海棠五百年的找寻，数度失望，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的感伤……
宋明达惊异地说：“海棠，那么，我是曹公子还是孔三？”
多么聪明的宋公子，我轻叹一声，哽咽道：“你是孔三，只是，我们注定今生无缘，但求来世。”
宋公子怔住，片刻，一片水雾在他眼中漾开，他紧紧地拥住我，痛声道：“海棠，为什么我没有早认识你，那样，我们就可以生生世世相守！唉，海棠，让你受委屈了。”
我流泪：“今生得遇公子，终慰五百年相思之苦，虽然不能与公子相守到老，但我的心始终牵系在公子身上。”
我与孔三正沉浸在一片悲情中，门“砰”地被撞开，封朝元气急败坏地撞进来，我脸色变得苍白如死，慌忙与孔三分了开来。纵使我心中只有孔三，我也不想去伤害曹公子，毕竟五百年前他真心待我，五百年后亦然。
封朝元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手中拿着一条长长的扁担，应该是他担着货担的那条。
看着扁担划了一道弧线向我和宋公子身上落下，我闭了眼睛。曹公子，对不起，除了孔三，我心中本也容不了别人。我宁愿被你打死了，胜过这般为情所煎，为情所苦，也少了几分对你的负疚。
感觉我的身子被孔三向后拉走，同时，听见“砰”地一声，然后是扁担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只见孔三歪倒地一边，娄氏手中执着一条大棒，站在一侧。
我扑过去，扶起封朝元，看他牙关紧咬，双目紧闭，已然昏迷过去。我怒视着娄氏：“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用力？”
“我如不把他打昏了，现在你们逃得脱吗？”娄氏一脸无辜。
我轻轻抚着封朝元的脸，心中又是内疚，又是难受，眼睛忍不住如雨落下，我知道，他心中生气更甚，恐怕不是被打昏的，而是被气昏的。
孔三走过来，轻轻地扶住我的肩，我抬头看他，哽咽道：“宋公子，你走吧。”
他怔了怔，看着我的泪眼，终是长长叹息一声，离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