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城头突兀的黄色粉尘沙沙的漫了过来,一片接一片的人全都扑面而来,云湍站在其中,她的面容没有半点喜悦,她站在其中任他们拥挤,碰撞。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她,她倾城的美貌如同一把匕首,一点点划开那些男人的心脏,而且还是带着余毒,她完全不知道美丽也会是匕首,直到有一天,她的母亲告诉她,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他的头颅被高高的挂在城墙的最高处。 1) 父亲是那么善良的男人,他不贪不恋尘世,他总是安静带着小小的我站在树林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走,而我被牵着,手指尖都是细蜜的汗液,不知道为什么。 等到有一天,黄榜下出现我的名字,我被父亲拉着,跑着,小腿一直抽搐,我哭着,声音很小,什么都不敢说,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的急促,我能清楚的听见他的呼吸,我知道事情严重的让他惧怕,但是却全然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我只能跟随,我安然的低头,把自己埋在黑暗的树林里,不发一声。 这片树林是那么熟悉,每一寸我都踏足过,我和这些鸟儿欢畅过,我的风筝还被那棵树扯过线,但是这一切都成为我漫漫长路的回忆,而整个树林也变的沉默起来,安静的只听的见心跳,扑哧扑哧。不停。 而树林并没有一直沉默,我看见后面的亮光啊,一波一波的扑过来,还有怒吼的声音也是越来越近,父亲的脚步停了下来,如同又一次的驻留,但是他开始全身发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的害怕,我抓着他的白袖子,站在他的后面,我发现他的身体已经佝偻的遮不住我了,我的手指越抓越紧,我感觉到我的三寸甲已经深深的抠进了手掌中,白色的袖子被我染上了一块块的红花,花朵越来越大,在我的血液的浇灌下变成了牡丹的模样,娇艳霄天,而他们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第一次看见晚上的天空是血亮血亮的,他们手中的火炬燃烧着,吱吱做响,他们领头的大胡子男人,把我的父亲带走了。父亲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下,我的手掌再一次的开始疼痛,我们被刀套抽打,血腥的味道立刻浓重弥漫,我看见父亲的眼泪,从眼睛某一角囤积迸发,那是个男人的眼泪,我想我怎么都不能忘记,所以我松开了手,我不能让他们再这样抽打。我的大声的哭泣,跟着他们跑,大段大段的跌倒爬起,他们给了我一匹马。 我远远的看见我的父亲在前面的马上面,他手上是铁链,笨重的压着。但是渐渐天亮了,来到城口的时候我就看不见他了,我奔到最前面,大声的问,我的父亲呢,我的父亲在哪?那个大胡子的男人,只是笑笑,他说,王,要见他,我们的荛王。 我呆着,被他们牵着妈领回家,路过黄榜,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昭告天下,荛王要立我为妃,后天,那天他会来接我。我终于清楚知道,原来这一夜父亲带着我逃跑,只是为了躲避这一场劫数。 2) 犹记得,荛王登基那天,我正站在路的中央,穿着白衣,我的母亲拉着我,马嘶哑的叫声灌在我的耳朵里,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他依然进行他的大典,我依然前去跟着母亲。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容貌了。 可是当他又一次立在我面前,帮我摸开脸上黄色的沙土的时候,我确定我看见了世界上是美丽的男人,那是个有着漂亮精致脸蛋的王,站在他的面前,带着不可以背叛的眼神看着我,我望着他,透过他的头顶,我看见挂站城头的父亲的头颅,他的眼睛是开着的,眼珠都蹦裂出来了,还有飘荡在沙砾中的白色头发,他好象在咒,我知道我的恨已经埋在了我的骨头里了,根深蒂固。 我摇开他的手,我说我不,我不是你的妃子,我不可能爱上你,你是我的仇人,一辈子都是。这个男人没有沮丧,他昂着头,他的手下抓住了我的母亲,她叫我跑,荛王给我让出了路,他卑鄙,他明明知道我是不会走的,我怎么忍心丢下我爱着的母亲呢?我狠狠的看着他,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他靠近我,低头在耳边对我说,因为爱你。他声音突然让我觉得干净清澈,他的话刺在了我最柔软的心脏,我退后了几步,我苦笑,我的命为什么如此,我明白,他只是爱我的美貌,新欢总是要取代旧爱。 我瞬时厌恶起了自己,我竟然开始考虑我将来被冷淡后的寄予,我的头一下混沌了,耳朵边上开始嘈杂,我听见我的母亲拉扯着叫我,她叫我快点走,快点。但是我知道我不能。 我踏进了他的轿子,龙凤纠缠在把手上还有轿头,轿尾。他抓着我,黄色的沙砾并没有停止,一直敲打着轿子,我听的见它们轻微的敲击声,缓缓的跟着。我恍惚看见我的父亲,他向我招手,眼角处还有眼泪,他还是一脸惆怅,他不说话,只是招手,不可饶恕我一般。我错了吗?我问他,但是却不回答,但是我的手被什么死死的抓着。 我睁开眼睛,握着我的手的是荛王,他死死的看着我,额头上全是汗水,他又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仿佛我的脸蛋,他永远都看不够似的。我也盯着他看,我承认我开始贪恋他的眼神和温情了,但是我绝对不能忘记挂在城头的父亲的眼睛,他张望着,是在看我,一直会这样,我不能背叛他。他是我心里的神,不能磨灭的,纵使我会爱上我面前的男子,但是我不能这样,我对自己一次次的述说,死死的掐着我的手掌,那些刚要愈合的伤口,又一次被我扯开,血流了出来,浸染开一朵小花,停在我的手心。 他开始慌张,大声宣喊太医,太医在哪。苍老的太医缩了缩身子,站过来帮我小心包扎。 他叫我好声养着,不要叫他王,他喜欢我叫他荛。他离开,轻轻的,我琢磨着怎么叫出那个字,那个会和我一辈子纠缠的字。我咬着牙,舌头卷曲着念着——荛。 3) 我如此的厌倦这样的生活,我如此的习惯他的温存,每次他临幸我的时候总是让我觉得身躯温暖,我挥不去的父亲的眼神在那一刻化成了乌有,我发现我自己是如此恨,恨我自己,我已经变成了如此的女子,我是要被咒骂,被剐被杀的。 母亲,依然安康,她住在我的身边,隔着我的楼阁,她依然是美丽的女子,她每次看到都是叹气,却不和我说什么,我突然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他们拘在着,没有人告诉我因该如何,我是对是错。但是她并没恨我,她总是告诉我,要好好的服侍王,而恨就忘记吧!她的眼神多少流露着恳求,她竟然恳求我忘记父亲的死,我松开她的手,我不敢相信这是我的母亲,她竟然要我把什么都忘记。我痛苦的低着头,我不能忘记又能如何呢?我摸了摸耳垂上的冰蓝色的利物,淬着毒,那是我用来刺荛的,但是我却一直没有用,它被我留在耳朵边,慢慢老去,我摸了摸它,不敢用力,那是见血封喉的毒。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在我还是很小的时候,被父亲拉去那个林子里,他教给我武功和毒物,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些,还把所有的交给了我,好象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要杀荛,他好象在安排一切,他领着我的,一次又一次的在我的梦里出现,他的嘴唇胬动,只是一个口型,我知道那是杀的口型,他不断的杀杀杀,每一次我都被吓醒,而睡在我边上的荛却是安然,我的手始终只是靠着他的脖子,却迟迟不能用力,然后睡下,如同他般的安然,但是却怎么都睡不着,这样一直持续,接连而至。 我起身,我开始习惯半夜坐在我的窗台前,我对着外面的月亮,一次次落泪,我恍惚不知所措。 白天,荛总是不在我的身边,他是个好王,国家没有灾荒没有瘟疫,一切都安定,他也不欺负其他的民族,他不沉迷于酒色,我的母亲每次看到她,都是景仰,不带一点怨恨,她说这样的王,是多么的好啊,去哪找啊,是子民的服气,如果他不策,将是天下的遗憾。我知道这是母亲要我忘记仇恨,忘记过去的总总,她总是潜移默化的教导,但是她不知道我心里的疼,揪心刺骨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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