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刀兄,客气话就不说了,我现在直接进入主题) 我是农民出身,也就是说,我来自于土地。我觉得我对土地是有发言权的。但是,首先应该表明一点的是,土地——在我的论述中,它只是一个象征,而不仅仅是农民们年复一年翻耕着的那种泥巴。如果就土地本身来谈论土地,就完全失去了论述的意义了。 站在人类学的层面来看,农民们仅仅是在依靠土地而获取幸福吗?亚里士多德说幸福的获得有三种形式:“自外界得到的幸福,自心灵得到的幸福和自肉体得到的幸福。”也就是说,农民所得到的幸福(甚至包括所有人),都是从这三方面来的,缺一不可。 基于亚里士多德对于幸福这三个方面的阐述来看,我以为,中国的农民是一个方面也没有沾着边。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应该从三个方面来分析和看待。 一、关于“自外界得到的幸福”。中国农民的外界是怎样的呢?在对土地的耕作上,他们除了是用两腿站立和行走而外,与牛没什么两样,甚至比牛还可怜。因为,牛休息的时候,而农民们还在用肉体和生命与泥土“肉搏”。这样的肉搏,自然谈不上是幸福。其次是,由于我们体制的原因,几千年来,农民们一直就没有从政治集团和政治体制中获得过真正的利益和幸福,他们不是被瓜分、利用、榨取、盘剥,就是被无休止地愚弄、欺凌和侮辱。再就是自然界的侵害,在这方面,农民们吃尽了苦头,受尽了苦难,不是被整得倾家荡产,就是小命难保。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为例,在那场“自然灾害”中,被饿死得最多的,不是城市人,也不是各种机构和机器里的人,而恰恰是以种粮食为天职的农民。一群以种粮食为天职的人,最后被缺少粮食而大量饿死,这绝不仅仅是一种嘲讽。还有就是战争,几千年的战争,应该说,都是农民的战争。农民去参加战争,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为了土地,但是,到头来真正获得利益的,却不是农民。在战争中,农民们永远被一个“望梅止渴”的梦所牵引着,然而最终,农民们连那个“梅”的样子都不曾看到,更谈不上什么止渴了。一群连止渴都谈不上的人,还说得上拥有吗?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吗? 二、关于“自心灵得到的幸福”。由于几千年来农民们都没有在“外界得到幸福”,因而就根本没有“心灵的幸福”可言。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强烈地震撼过一个时代,其实至今依然在震撼着我们。一幅油画,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震撼力?因为我们从他满脸的沧桑和捧着的空碗中,读懂了他的命运,强烈地感受到他心灵的不幸福。在我的老家,有一座寺庙,每逢初一和十五,总有成千上万农民浩浩荡荡地去烧香、拜佛。农民们的这种举动,绝对不是去崇尚宗教和获得信仰,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是去求平安、求幸福。正是由于他们心灵中没有平安和幸福,所以他们要去跪着求,他们希望通过对于神与佛的哀求而解脱心灵的痛苦,获得一点点快乐与幸福的曙光。但是,他们没求到,回到家中,心灵的茫然和精神的痛苦,依然在折磨着他们。心灵的不幸福和痛苦,是人最大的不幸福和最大的痛苦。但是,农民们好像已经麻木了,连最起码的呐喊都消失怠尽,就更谈不上还有什么反抗。农民们在对神与佛的跪拜中,希望求到的,其实只是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但是,就这种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他们已经跪拜那么多年了,仍然是天边的一座海市蜃楼,虚空地悬在那里。 三、关于“自肉体得到的幸福”。由于在“外界”和“心灵”中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幸福,农民们在肉体上就更没有幸福可言了。历史到了今天,大部分农民仍然没有摆脱原始耕作的状态,那种“肉搏”式的劳作,那种用血液和生命换取粮食的代价,本身就是对肉体幸福的作践。而且,在这样的作践中,农民们已经失去梦想和挣扎,只求活一条命。马克思说这叫做“非人化”,尼采认为这是“奴隶道德”,就连萨特的女友波伏瓦都这样说:“如果生活只是为了活着,那么这活着就仅仅是未死而已,人类的存在与愚蠢的草木便无法区别了……”很多中国农民不明白这些,不知道自己与草木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区别,他们把活着只看成人丁兴旺和传宗接代。在我看来,这种人丁兴旺的背后,生长着一大片愚蠢的草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人,当然就有人要“草菅人命”了。这当然不能责怪农民,因为他们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和智慧,就缺乏对自己到底是什么的认识。农民们就在这种糊涂的状态下,一代代延续和接力,最后衍生成一种理所当然的遗传,甚至把它当作不可湮没的传统。这实在是太悲哀了。因此,中国农民无论是耕种土地还是到城市里打工,都是肉体极其苦难的一群。到了生命的本质上,农民们所剩下的肉体的幸福,就是茅屋遮盖下的性生活了。他们只有在这种原始的本能中,去获得一点点与草木有所区别的幸福与快乐。仅此而已。 这一系列问题,实在让我悲哀。在这样的悲哀中,我还有什么爱能够给予土地?但是,我不能麻木,我没有权利成为愚蠢的草木,我必须要从土地上爬起来大声说:“土地,我恨你!” 我说的恨,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或者是世俗层面上的悲愤,是源自于人的尊严的觉醒。什么是人的尊严呢?我赞同这样的观点:“它是存在的品质,是做人的光辉;是名利无法摇动的,是死亡无法消灭的;是过去的光荣,现在的勇气,将来的希望。” 既然命中注定让我们成为了人,那么,我们就应该有人的尊严。叔本华说:“人自身所具有的是什么,主要的因素是存在于他的幸福中。因为这是一个规则,大部分的人尽一切力量与贫困奋斗,那是很难获得幸福的。”真正的幸福,是建立在尊严与信仰上的,不是建立“在愚蠢的草木”之间的。但是,农民们何曾有过多少尊严?你交不出摊派和粮税,就有公共权力的拥有者来拖走你的畜生,搬走你的家当(这样的事例、报道、内参和官司有很多)。时常为了一个所谓的项目,叫你搬迁,你就得搬迁,说没收你的承包地就没收,至于赔偿多少,不是你说了算,原因是土地不是你的,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与空间。有学者认为:“人与草木的区别,就是人的尊严所在。”一些强势者剥夺了你的尊严,就是因为他完全在把你当成草木在对待。因此,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时常成了一种灾难,一种悲剧。而在这种灾难与悲剧中,农民们就像被拴着拉磨的马,已经失去奔驰的渴望了。这一切原因的结症在于,幸福与尊严丧失了赖以出现与生长的基础。 “人之为人的神圣使命是无法忘却的,无论你是接受神圣命令的引导,还是接受人类理性的支配,你活着,都必须是为着维护人类共有的尊严与光辉。”这话很有道理。但是,对于尊严的维护,是要付出代价的。历史上,为维护人的尊严而失去生命的人,有很多。虽然他们死了,但他们留给我们的勇气还在,这种勇气像太阳,总是在与黑夜较量。荷马说得好:“尊严是神的赐予,不可轻易抛掷。”为了不抛掷人的尊严,我们不仅要义不容辞地去争取,而且更应去维护。 我所说的对土地的恨,源自于对土地深深的爱。“没有爱,便没有恨”,就是这个道理。但是,在我们的爱一次次被冷落、被遗弃、被践踏的时候,这样的爱,还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的爱,就成了“愚爱”。而这种“愚爱”是让我们得不到幸福的,是让我们得不到尊严的,顶多就是或痛苦或麻木地活着。如果我们连自身的尊严都熟视无睹或者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尊严,那么,对于土地的爱,即便是掏心掏肺,也就不可能深到哪里去,无非就是土地可以生长粮食,可以喂饱肚皮,可以活一活草木一样的命而已。 基于这样一些认识,我觉得,作家江湖一刀兄极其另外一些人对于土地的反思,还远远没有到位,还有很长的路需要去走。 只要他们在走,哪怕很慢,我都有足够的耐心等一等他们。 2004年9月20日于弄月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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