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红袖添香文学网站的散文里,江湖一刀的散文《打工的母亲》,长达一万余字。不可谓不洋洋洒洒。这篇文章的点击率,有五千多次,这个数字,也绝不微小。文章后面的跟帖,有一百多条,其间有许多条帖子,逼近于长篇大论的程度。在众多的帖子里,几乎是一片“同感、同命、同苦、同悲、同愁、同情、同痛……”的声音。 读完帖子后,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头很沉重,在沉默中连续吸了两支烟,然后,一口气读完《打工的母亲》。读后的第一感觉是——土地,你是中国农民心中永远的痛!! 之后,我又感到十分不解——江湖一刀,你为什么不反思?! 几千年来,我们听到的声音,全都是对土地的爱,对土地的情,居然没有谁从土地上爬起来大声说:“土地,我恨你!” 在江湖一刀《打工的母亲》里,我依然没有听到这种声音。在他文章的末尾,他是这样抒情的:“那贫瘠而沧桑的土地,那粘乎乎、灰扑扑的土地,是我祖先的土地,是我父亲、母亲的土地,更是我的土地,我祖国的土地啊——在英语里,‘祖国’一词,就是由‘母亲’(Mother)和‘土地’(Land)拼合而成的。‘Motherland’,‘母亲的土地’,‘祖国’,这是多么富于诗意的拼写啊!” 是的,在中国,土地是国家的,不是个人的,也不是私有化的,不像美国,土地可以私有化,自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正因为这样,江湖一刀那已经年老的母亲,才步履蹒跚地外出打工,才在那烈日的暴晒下,才在水泥的涂抹和尘土的裹卷中,挣取那一张张流淌着血浆的钱。有权威资料说,中国农民现在有近三千万人正在失去土地,成为“下岗”的农民。其实,中国农民何曾有过土地?中国农民所耕种的土地,在旧社会,是地主的;在新中国,是国家的。就算是承包了几亩,那也只是承包,而不是拥有。中国农民,才是最最无产的无产阶级,无论在什么时候,他们所拥有的都只是赤手空拳。唯一的财产,就是茅屋、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棉被,而被这些破烂所包裹着的,是他们面如黄土的低微生命。在这样的状态下,江湖一刀在文章末尾发自肺腑的抒情,就成了一幅跪着而感恩的图景。 就《打工的母亲》这篇文章的技巧性而言,除了直露外,没有可挑剔的地方,甚至可以作为抒情散文的范本。在文章的前半部分,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来写农民们外出打工,在乡下就只剩一些老弱病残在耕种土地。在这里,作者没有回答我们农民们为什么要逃离土地,作者的结论是他们太穷。那么,他们为什么穷?作者没有反思,没有追根溯源,没有找出农民们逃离土地真正的历史原因。 1980年以后,国家对农民的控制程度大大减弱,农村生产力因此跨越了一大步,用“第二次革命”形容这个变化,的确是一点也不为过。但是,解决农民问题的任务远远没有完成。因为:农民的土地不能资本化,就是说农民不能把自己的土地权利转化为从事其他职业的资本。再就是,一些干部拥有土地的实际控制权,这不仅扩张了他们的权利,而且埋下了公共权力腐败的祸根。这样一来,土地与农民的关系就极其不稳定,从而使得土地的利用效率极其低下。另外,大量土地在转移用途或改变所有权时,农民们得到的补偿又少之又少。在这样一些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农民对土地和国家的依附,就慢慢演变成一种剥离。再加上国家对于农村的投入又非常少,农民们既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又得不到应有的社会保障。长此以往,就派生出中国农民极端的麻木和极端的自私。而在这时候,外部世界对于农民的吸引,又在日益加剧,因此,农民们对于土地的叛逃,就成了必然。正是由于这种种问题,江湖一刀的农村才成为老弱病残的人们在苦苦支撑。就是这样的支撑,却还被某些权力者盯着他们的口袋,一门心思想着的是怎样从他们的口袋里摸出钱来。就是这样的状态,江湖一刀年迈的母亲离开了土地,离开了她耕种了一辈子但从来不去恨的土地,在外面打工。1995年,美国学者布朗在《世界观察》上撰文,提出了“谁来养活中国”的问题,认为人口不断增加长的中国将会给世界带来饥饿。美国人都在关注中国的问题了。但是,布朗忽略了一个重大的中国社会问题,那就是靠大量老弱病残支撑着的中国农村,将加快世界的饥饿。如果农民们再从土地上得不到实惠,说不定那些老弱病残者最终也会抛弃土地,成为大量民工中气喘吁吁的一群。事实上,这种端倪已经显现,因为江湖一刀的老母亲,已经开始外出打工。由于中国农民几千年来被逼成的麻木与自私,他们对土地已经失去最起码的爱和恨,他们宁肯撂荒而走,也再不愿意为脚下的土地倾注任何感情。在浙江的青田县,有一个叫做西溪村的村子,这个村原来有500多人,到现在已经有200多人成为出国劳工,有300多人外出打工或移居县城。西溪村,现在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空心村”。 在江湖一刀的老家,我不知道撂荒而走的农民究竟有多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江湖一刀的父辈已经不再留恋土地。让人感到一点欣慰的是,江湖一刀在《打工的母亲》中,已经把视线跳了出来,开始关注农民们大面积撂荒而走的社会现象。但是,他的文思仅仅落脚在忧虑和惋惜上,没有去作深刻的反思,没有站在更高的层面上解剖中国农村的现象。江湖一刀出生于农民,现在成了作家,按理说,他对土地的解剖,对发生在农民们身上的悲剧成因,就应该有一个文化意义和思想层面上的透析,但是,他没有这样去做,而是在作长篇的反复抒情与发泄。他用这样的抒情去迎合那些“情种”们的需要,博取“情种”们廉价的掌声。“情种”们同情了,叹息了,也痛哭了,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处?江湖一刀用反复抒情所换来的同情与眼泪,究竟有多大的可能去改变中国农民的现实生存?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同情与眼泪,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方向,是彻头彻尾的解脱,是从精神的荒凉中站起来,对土地怒吼一声:“土地,我恨你!”在这样的时候,我想起著名导演陈凯歌的一段话:“无论什么样的社会或政治灾难过后,总有太多原来跪着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太少的人跪下去说:我忏悔!当灾难重来时,总是有太多人跪下去说:我忏悔!而太少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问到个人的责任,人们总是谈到政治的压力,盲目的信仰,集体的决定等等。当所有的人都是无辜者,真正的无辜者就永远沉沦了。” 如果江湖一刀的母亲没有出去打工,他的笔下还有没有虽然粗浅但很抒情的《打工的母亲》?他的心中还有没有对于民工的苦难虽然很表皮但很惋惜的感叹?几千年来,中国人只关心自己的得失,不太关心自己以外的生命存在。这是一个自私的民族。中国的鲁迅最认识自己的民族,并在彷徨中呐喊,试图唤醒那“铁屋子”里的人,几十年后,鲁迅依然没有找到他的同路人。这是鲁迅的悲哀吗?当然不是,那是谁的悲哀呢?鲁迅因此说:“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以后,还万分欢喜。”在众多作家中,我还十分欣赏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的一段话:“人类唯一的拯救就在于每个人都把每一件事当成他自己的事,在东方的人民生命攸关地关切着西方在想着什么,而西方的人民又生命攸关地关切着东方在发生着什么。”一些无知而麻木的农民,我们可以不要求他们这样去做,但是作为一个文化人,一个思想着的人,都没有这样去做,甚至连想都不去想一下,这实在是让人感到悲哀。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一个遥远的美国人——布朗,却在生命攸关地关注着中国,并且写出了极具穿透力和反思精神的文章《谁来养活中国》。但是我们,却在大写自悲与自怜的文章,并且是那样地浩浩万言。 在这里,我丝毫没有贬低江湖一刀和他的《打工的母亲》的意思,我是为他的文章没有上升到一个高度而深深惋惜。在这篇文章中,江湖一刀缺乏的是“罪感文化”意识,而拥有太多“愚爱文化”的情结,因此,他在《打工的母亲》一文中,就消亡了反思的精神,成了一篇粗浅而廉价的抒情散文。所以,江湖一刀的母亲的真正苦难,在他家承包地的深处,已经潜藏了许多许多年,而不仅是地面上流淌的汗水和枯萎的庄稼。这一点,他们却浑然不知。 2004年9月13日于弄月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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