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是, 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是“小杜”的诗句吧。中国人是最讲“忠孝”字的。不管你身居高官也好,平头百姓也好,但清明这一天,你都会淡装素裹、携妻将子地循着你走过的生命足迹,把一份沉甸甸的对祖先的缅怀和虔敬,掬撒在早已洇灭了名姓的荒坟野冢。这是儒家文化在华夏沃土上的灿烂生辉,是华夏儿女心头萦怀了很久又不知萦怀多久的寻根问踪的思乡梦——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 杜牧当年是身在外乡,为不能亲上坟头掬一把黄土、独自默坐缅怀一段有人搀扶的岁月,是那样地愁肠满结,以致要借酒消愁。我没有杜牧才学和不幸,但有充足的时间和条件,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用有了忧患的眼睛抚摸那一方熟悉的山水,用浓浓的乡音叫一声儿时同伴的乳名,然后在母亲的坟头独自闷坐、黯然神伤好一会儿。 好几年了,在母亲坟头默坐的时候,心里总会涌出一句很老很土的话:这里埋着一个好人。甚至想和兄长姐姐商量要为母亲立一块碑,上面要刻上“一个好人”四个字样。但这想法只是在心里千转百回百转千回了好一阵,终于没有说出来。我怕别人笑我的“迂”,就索性让它潜在心底了。 我出身在一个本不该出身的年代。在我的上面母亲已有了梯子似的三个儿女。那时的父亲正是县城某个单位的小小的负责人,总在外面“漂”着,而母亲又正值一个女人已不适宜生产的年龄。我贸然地在母亲身体里涌动起生命的信息。我想那时母亲一定是很累很累了,拖儿带女地“扯”着一个家,无数次地怨着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挺着个大肚子,出没在田间地头,巷尾街头,笨拙而没有笑颜。唉,那个缺米少盐的年代,让多少母亲象我母亲一样地过着凄惶的日子。 那时在母亲笨拙的身体里,一定是嗅太多了野花和泥土的气息,听太烦了那叫下上名来的野鸟的啁啾,看太厌了那从山的“鞍部”悄然升上的缺多圆少的月儿,以致我后来到了一个城市栖居下来时,怎么也建立不起自信,适应不了那里的人和空气。 我嚷着叫着要出生时,母亲把她的还不能自理生活三个儿女撇在家里,进到城里找到父亲,说觉得我的胎位不太好,让父亲找个医生来。父亲把我的一个当医生的表嫂找来,说,让你姑给我把那个东西生下来,交给你了。又上了他的工地。 母亲说,当那个红红圆圆的太阳再也看不见了,你的父亲还没回来。你的表嫂又说今天有加班,可能来不了。我感到肚子难受极了,难受得想要大便的感觉。我就找来马桶,等不得坐上去,你就出来了。唉,生下你我就一头倒在了床上,想:这孩子柔柔弱弱,不要也罢。 小时候每当听着母亲讲起我的“来历”时,听完都要背着母亲哭一会,然后再过来问母亲,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回来,一个劲地骂我,说如果儿子有个长呀短的,看我不——我是真没有精力了呀。我一个劲的问,再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把你从马桶里拎出来,找人叫来了你表嫂,做了些处理。你表嫂说再晚些就没有你了。母亲说着就掉泪了,我的也和母亲的掉在一起。 后来,我长大了。在父亲离开我们时,我才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时,还穿着孝服。母亲说,你父亲给你的,我也会让你有。我读懂了母亲,母亲是我的人生岁月里给我搀扶最多的人,也是在我黑暗的日子给我精神、阳光和爱的人,我有什么理由责怪那样沧桑而饱经忧患的弱女人呢? 在我取得一些成绩博来邻居的夸口时,母亲就叹息着说,幸好那时没把他扔掉,不然会悔死我的;在我因自身的弱点给别人照成伤害时,母亲说痛心地对我说,你真是让我给宠坏了。这些话我至今还记着,以便象母亲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现在母亲枕着家乡的一方秀美山水在另一个世界里了,满眼的黄花新绿也正渲染着家乡的一季繁华。我的心里也埋下了一块心碑,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一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