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很潦草地吃完早饭,正在一所重点中学读高一的孩子晓雨已背书包出门,象一只听话的鹩哥儿总要说一声,妈我走了。每次听到这种很清脆很柔软的声音,雪儿都能从那些振动的频律中感觉出孩子正一天天地长大成熟。这让一颗母亲的心瘫软得象春天的一池湖水,总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跳,在撞,在让她想流泪。她赶忙往儿子口袋里塞五元钱,嘱声,饿了就买点吃的。孩子的一声“知道了”已和马路上早班前的渲闹混在一起。 爱人马致民的早餐是一袋鲜奶和一块柱形的蛋糕。其初马致民说什么也不肯吃,说孩子上重点,最苦最累的是孩子,给孩子吃吧;要不就给母亲吃。雪儿一听这话就急,孩子的现在的苦是为了他将来的福,苦中努力得来的甜,他自己才会珍惜。婆婆的她明天再定一份,但首先这一份你就得吃。至于母亲马致民也知道比他吃更难。就这样马致民的早餐成了他家的传统保留下来。入冬以来,雪儿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它们放在暖气的散热片上,等马致民起来已是适宜的温度。帮爱人整好衣服,看一下表离上班正好是一刻,对婆婆说声,妈,我们走了。他们出了门。 街道两边的梧桐,几片枯叶还顽强地在峭冷的风中抖着,熹微的晨光透过枝节的空白,把它们雕成一幅很精致淡雅的水墨画。走在马致民身边,雪儿不象年轻的情侣那样把丈夫的手臂挽在自己的臂弯里,而是若即若离地和丈夫走在一起,仿佛他们之间有一个“场”,象并排的两棵树,总保持着适当距离,又盘根错节地连在一起。 一年前的一个很破很烂的日子。虽然已是初冬,但太阳仍醉了酒似的,红红的烤得人心里阵阵焦渴。再加上北方城市特有的铺天卷地黄风,在大街小巷横扫而过,所有人的心里都会膨胀一种剥光脱尽的****,又瑟瑟缩缩地无从表达。整个城市都有一种无以言表的郁闷和烦躁。 那天上午雪儿正在教室里给她的学生讲“可爱的松鼠”。尽管这篇课文对她已经是轻车熟路,里面的一些段落在她的头脑里起承转合很象模象样了,她还是用昨天一下午的时间找来了央视动物世界播过的一些片段,里面有了流泉淙淙的脆响,有了小鸟的深情鸣啭。在这种背景的渲染下,很动情地范读着课文。下面没有了挪动桌椅和碰着什么东西的声音,只有画面和她的朗读交融在一起,和谐流畅成一种错落有致的情绪,萦回而悠扬。 一阵锐叫的手机铃声撕破了她情心营造的氛围,当同学们用失望和疑惑的眼神瞄准她时,她知道这声音来自自己。她使劲摁了一下“关机”,那种氛围和情绪却没有了。她心里一个劲埋怨:为什么在进教室之前竟忘了关机. 她悻悻地走出教室时差点和跌跌撞撞一溜小跑过来的校长钟凡超撞在一起。校长抚一下她的肩,避开学生的吵闹。惶急地告她,接了一个电话,家里发生点事情,让她赶回去。不,是医院。天大医院。并喊来司机,说要不要找个人陪你去。她说着不用,钻进了车身。是父亲那里发生了什么,还是继母,婆婆。她的头脑嗡嗡地乱成一团。 那辆银灰色的“昌河”小虫子般摆来摆去地到了天大医院时,她丈夫单位的一个同事正在医院门口一面看表一面一脸惶惑地迎着她。说马致民和他上厕所时,蹲下就起不来了,捂着心口淌着汗,说不成话。她电击般地瘫坐在走廊上,心里一片空白。 原来上课时的电话就是身边这个丈夫的同事打来的。她是马致民第一次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向以沐相濡的妻子发出本能的求救的呼喊。检查结果很快出来,看着丈夫惨白的脸,雪儿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残酷的“心梗”怎么就和自己的爱人联在了一起。马致民是一个懂得自律、严谨而精致的男人。他的吃喝拉撒、坐卧起居每个环节都准确而有序,是很少让一个女人为之操心的。什么时候就和这样凶险的病遭遇并发生勾连了呢? 晓雨初中毕业那年,马致民是他们医检所的所长助理。在全国人民把消闲和误乐逐步确认为八小时以外的主要生活内容时,马致民还在固执地关注着民族医药事业的发展走向,用单位里人们的话就是“全所就马致民一个人身上还沾着药味儿”。他向所长建议,依靠省城的地域优势和几家有影响的大医院联手,把一个没几分生机的“清水衙门”融入了市场经济的大潮,在制药厂和各大医院之间建立了一个共同发展的平台。前半年,人们拿到了全工资;后半年还有了相当不错的奖金。人们笑在脸上喜在心里,见了马致民总马助理长马助理短地叫着,叫得马致民心里潮湿而温热。马致民又是那种不爱张扬,不爱显山露水的人,人们的这种殷切态度又总让马致民象顶了一头雾水,在所里的出入来去多了几分不自在。 可是正当一个企业一帆风顺努力呈上升势头的时候,老所长退位了,那个年轻的所长上任,很快的把他从所长助理的位置上剔下来,还时时要多一只眼睛提防他。他的热脸蹭上了冷屁股,心里很是委屈。单位是的同事起初是同情马致民,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点当“野心”。如果他当初努力争取一下,这个所的法人代表还不是他马致民的!但时间一长,人心又渐渐地聚在了新的所所长助理身上,他马致民成了一片可有可无的风景,较显眼较不和谐地嵌在新一届班子氛围里,马致民心疼了好久。 马致民呀马致民,你好傻呀!睁开你的睛睛瞧瞧,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象你那样傻呼呼地冒着傻气呀!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怎么就不能敞开心扉说说,放开喉咙在你的妻子怀里哭哭呢。你真傻到家了呀你。雪儿这样想着马致民的时候,也深深地责怪着自己,她太在意自己的职业和在她的学生、家长心目中的形象了,整天象踩着风火轮般地来去,竟没把和自己的一生休戚相关的男人放在心上。作为一个女人,她太大意了。马致民是马致民,可她毕竟是他的女人啊! 检验结果很快出来了。那个满脸赘肉长得有几分象时下那个以一曲天亮了红遍大半个中国的女歌星的胖医生,用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对她说,妹子,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不要介意。妹子,你真是好粗心哦。男人到了这个年龄,象好多的人挤在一条道上,过去就过去了。你男人那根血管已严重地栓塞了,象公路的一个隧道塌方,何况又很不是个位置。好凶险呀。这个医院的水平是不行了,还是去首都的大医院做个“搭桥”吧。你还那样年轻的。随后还郑重地告她,这些话本来是不该说的,我也是为妹子你着想的。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龄,做女人不容易的。 雪儿象被人抽了脊梁骨,她的整个世界瘫塌了,变成一片洞黑。她心里感激着那位知心知情的大姐,又为马致民的倒悬之灾焦心忧虑。她看着马致民惨白的脸,心里就会疼得难受,一股母爱般的情绪就会在心里升腾。她想起恋爱时愣站学校门口电线杆子下象杆子一样挺拔任同事怎样叫都红着脸不肯进来等她的傻男人,想起在她给晓雨断奶时在她胀得发痛的****上吮着吸着的“大孩子”,想着母亲去世后惦着心给她的父亲找了他单位的李姨的作了她现在的继母的傻丈夫,想起马致民出差十天半月的那些没着没落的日子,雪儿的柔弱的筋骨就强壮了起来。有人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她要把她所有的,统统给了马致民,让马致民也有。她就是马致民,马致民是她的。 雪儿所有的儿女柔肠仿佛一下子冻结,变得比任何时候果敢坚强。马上办了出院手续,雪儿背起马致民出了院。她抚着马致民说,致民你信不?我要一直让你和我白头到老。马致民蒙上头流了一下午的泪。 做个支架得六万块钱。她取出了家里有所有积蓄,还缺三万。父亲把母亲在世时留下的两万悄悄给了她说,马致民都这样了,我还想着这把老骨头有啥用?婆婆打致民十五岁死了父亲起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三千也给了她,继母李姨给了两千,她跑到学校,没等她开口,钟校长把一沓钱已塞到她手上,说这是五千元,你先拿着。还用时一定要吱一声。她接着钱一路哭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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