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梅镇,浅河从镇头流到镇尾,安静而平缓,旁边一字排开土灰房子,纸糊窗子,探出的脸,红色胭脂满布。青色的苔藓蔓过低坻一直到沿边的房子,残破的帘子被风吹的铃铛作响,船稳而静,我乖坐着,透着对面糊好的窗子,细细观察这个小镇,母亲说,这将会是我生活的地方。 她规矩的坐在我的对面,旗袍的修剪合身,虽然已经旧的起了毛边,但是她微翘的嘴唇和软墨般的眉毛和那旧旗袍搭配的刚刚好,她不是话多的女子,但是是个好看的女子,但是父亲离开了以后,她就变的老了,默了。家里的生意,她不会搭理,从富裕变成了落魄,她常说,她的命苦,靠着的男人短命,而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我遗传了她的美貌,所以我的漂亮是从别人放大的瞳孔里看到的,他们盯着我看,心疼宝贝一样不舍得拿捏一般。但是母亲却不让我示人,她说女子要是美的过了,就丑了,还是那种最卑略的丑,比原来我们家的老仆的女儿,还要丑。那家女子,缺了手背,空着袖子,满脸沧疑,而最终她还是和他的父亲离开了我们家,我们没有留下一个仆人,房子也变卖,只来这梅镇,找一地安身而已。母亲说,这有我的大伯,威严的一男人,不像我的父亲,他们的往来单靠节日送的礼品维持,那个男人,我只见过一次,那时他摸我那5岁的小脸蛋,说我是个美人坯子,他的手掌有油腻的气味,我一闻就躲到了父亲的背后,父亲不是好看的男子,但是他手掌的淡淡药材香味是我喜欢的,我11岁的时候已经可以把草药的味道分的很清楚了,我和他上山采药,我们路过山,踏过河,找寻那种些花草,再制成药,这是祖传的手艺,父亲继承了下来,他喜欢去危险的山崖,因为那有珍贵的药材,他的鼻息轻而缓,鼻间细小汗珠沁出,露出一排白牙,回头,脚一滑,跌落下去,在我面前消失,我不停跑,小旗袍被树枝桠划破,刺到肉里,闻到血腥,我变的不能开口说话,所有的大夫都无计可施,我的嘴只能张到最大,发出“啊”这样的音。 小船从镇尾开始,经过很多的小桥,石板桥,阳光被桥底遮了几秒,随即又出现,母亲的脸也一会儿亮堂,一会儿灰暗,双手握着,手不停的扶弄左手的玉镯,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我盯着她看,看的眼睛累了想睡觉,船却停了一下,不再摇晃,而且安静的空气飘进鼻腔,带着一点胖大海的清新土气,我被船家扶着,低眉不语,手绢被我拽在手里,扭捏,母亲拿过手绢,她把它放在我旗袍别扣边,拉着我的手,走进那个大门。 大门班驳的漆已经被重新刷过,但是可以清晰的看到痕迹,被人狠狠的抓过。接过行李是管家,是个40多岁有些驼背的男人,他不笑,只是叫了几个家丁把行李都搬到左院去,母亲不停的答谢,但是他还是不苟言笑。我们被带到了内堂,很大的内堂,大概和我们家药材店的两倍还要大的多,香檀木头的高椅上坐着我的大伯,他比原来还要胖,旁边坐着女人我不知道是谁,因为有好多个女人,但是只有坐在最右边的女子后面站着个孩童,明目浓眉的男子,年龄和我一般的大小,但是他很喜欢笑,被大伯说了几句就被管家带走了,他一直看我,边走的时候也是,他笑,我也笑,但是我被母亲压着跪在地上,我不记得她和大伯在说什么,我只是脑袋里回响着他的样子,笑。我被母亲按着磕头,眼睛瞄着似笑非笑的大伯,大伯嘴里说,好了好了。母亲陪笑的站了起来,拉起了我的手,拍拍我膝盖的灰。 那是我的弟,他叫梅晟,我叫梅影,他只叫我影,不叫我姐。他倚在门框上,眼睛一咋一咋的看着我,门上的漆有些落了,这就是我住的北院,大伯把这里划给我们,他脸蛋的肉簇在一起,管家把我们带到这,晟就一直站在那,笑着看我,我不回头看他,就和妈一起收拾那,那里好像已经荒乱了好久了,所以满是土尘,母亲和我都累的喘不过起。他走了过来,掏一把糖果给我,有几个掉在了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弯身拣,低垂的睫毛很长很漂亮,他把糖果都给我,再抓着我的双手,鞠了一下,就走了,还是不说一句话,我也只是看着他跑着离开,很快乐的样子,母亲说,那是你的小表弟,是大伯唯一的男娃,以后要是和他玩的时候,你要让着他。听到了吗?还有,这是大户人家,不比咱家,所以你做事情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没有事情不要乱跑,知道吗? 我点头。 第一夜,睡不着,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她是随遇而安,所以她睡的安稳,而我侧着身子,脸和她背着,在黑暗中,我好像没有任何的依靠,我只是在这个家里寄居的人,母亲的话,一点点扎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我和晟是不一样的人,我知道我已经是没有依赖的了。我想到自己也曾经是大户人家,我也会有很多的糖果,但是现在全全都没有了,晟给我的糖果,我把它们放在桌子上,没有碰,因为我不知道那是怜悯,可怜,还是别的是什么。 早上,随母亲起,给大伯请安,旁边站着的女子,很是华丽,装扮雍容,是我昨天见过的,在晟前面站着的女子,那是他的母亲,如此的美丽年轻,母亲一下就暗淡失色,母亲还是穿粗布的旗袍,灰色高跟鞋。她把我扶了起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把刘海都拂了上去,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啊,长的真是漂亮,将来一定很多人上来提亲的。她贝亮般的牙齿,忽闪忽闪的。母亲上前说,这孩子命苦,父亲死后,就不能说话了。母亲边说,边用手绢擦眼泪,小心翼翼的哭,声音不大,有点唏嘘。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子是晟的母亲,大家叫他萍姨。萍姨是很能干的人,她干练的处理所有的家务,她让我想起看过的红楼梦里的王熙风,说话声音里带着刺,听着全身都寒颤。而她对我很温和,不说一个狠字,但是眉心中间有的莫明的说不出感觉的东西出现,是刹那,很难被看见,她喜欢我,她说我像她,像她原来的小时候,她第有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觉得很惊喜,那是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萍姨看上去是大伯最疼的夫人,母亲看她的时候微笑,而且对我说,和你萍姨多学点吧,但是一定要守规矩,千万不能越了矩,她的口气温和却有带有一丝强烈,她每天的日子过的也清闲,不过是陪其他的几个姨太太们打打马吊什么的,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时间管我,她越来越香,而且额头也开始光亮起来,衣服不再是带来的那几件旧的了,她开始变成了原来好看的样子了,她终究是大家闺秀,终究是美丽的女子。 而萍姨也是美丽的女子,只是,她的美丽只是最最外表的东西,我靠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会好长的时间不说话,有时候也只是看着晟发呆,晟很少来萍姨这里,他是比较野的孩子,有奶娘带着。但是有一天,他突然从外屋回来,大声的喊着娘,手上拿着鲜红的糖葫芦,他看见了我,他是不知道我每天都被送来陪着萍姨子,当然他也不知道他的母亲的寂寞,虽然她有时候忙碌的喘不过气来。他把手里的糖葫芦给我,我没有接,退了几步,萍姨接了过来,拿给我,说,接着,不要紧,他是你弟弟,他给你的,你就拿着。我看了看糖葫芦,看了看晟,他已经咬了一颗,嘴巴里有咀嚼做响,一脸甜甜的笑。我接过,也咬了一颗,酸的我脸皱了一下,他走过来,问我,影,你怎么了。我看着弟,他的眉目是多么的好看啊!一颗黑痣藏在他的眉毛里。 我很少看到大伯,他很少在家,多在外面忙碌,而且回来的也很晚,萍姨总是向窗户外面看,喝着绿茶,等,我知道她的寂寞,因为母亲,原来也是这样,等待,只是她等待的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还是不能张口说话,而晟已经在私人老师的教导下读书了,他的书房就在萍姨的房子旁边,所以只要书房一有什么声音,我和萍姨就听的很清楚,萍姨很兴奋的样子,说,晟已经会背论语了,晟开始会读唐诗。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晟的书房就在萍姨屋子的隔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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