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想了很久，她决定留在秋天，那金色阳光铺满道路的季节，她无法阻止自己深深地沉迷。但她明白，她喜欢的，并不止此。首先是殷实而快乐，当阳光在她的头顶做一个金黄的发冠，然后任凭双手的挥舞，粘满闪亮的光线，引动着风的流转，在前行的脚步里，总有回首的愿望。走在秋天里的身影，一定洋溢着无法言喻的愉悦与幸福。然而，这却不是一个单纯的季节，却是一种复式的组成与立体的构架，用着繁复的调子配乐，充溢着复杂的色彩。所以一眼是望不透的，简单与纯粹的心或许会显得焦灼而疲倦，但她是深深喜欢的，因为她从遥远的季节走来，时光已经将她镀上层层复色，在这样的季节，显现它纷繁时，她总能找到与其相应的应和，这让她感觉到生命的充实圆满。
即便是这样复杂得难以揣摩的季节，她的眼眸却还是这样清亮！也许正是剔除了所有蒙尘的因素，才能将秋天的每一种颜色看得如此清晰。是的，她就是秋天，秋天就是她。她有秋天的每一种色彩，这所有清晰的明朗的、复杂的不可描摩的色彩，都是日与夜长久的交替、累积，所赋予她生命的颜色。如此深深地溶入她的血液，渗入她的细胞，让她的整个身心，都充满了一种无法揣摩的气息，恍惚而遥远，清晰着模糊。时而浅淡如云，时而深沉如海；又如枝头沉思的秋叶，有着肃穆的神情却有着异常美丽的光彩。
远远地看她，其实她更是一枚素色的叶，轻灵浅淡，娇小细嫩，如同初生，甚至带着几分怯。在繁华热闹的枝头，有着无法溶合的生涩。叶挤挤挨挨，喧闹之时，是她无语的静和被忽略的一丝落寞。但谁能揣测她的心中，是不是正排山倒海，正集合着万分的思绪，解析着难解的玄机。面对她稚弱的身躯与洁净的脸庞，谁又能想到她的来处，是那样的苦雨寒霜堆积起的华年。日子如水漫过，一样地沉静，一样不轻易表露自己。然而，数十载不落痕迹的容颜许是为了在心里留下更深的刻痕。不然，在今天的夜里，为什么总会有越来越重的露水，月色越发地凝重，黑夜越来越长。
她说，秋天是复色的，她是矛盾的集合体。
她说，她来自于一个绿色的春，但那一个春天，一开始就不是渲染童话世界的那一种梦幻般的浅绿。她说，自有明晰的记忆开始，她的心里，就已经是一种凝重的深绿，即便是在那样单纯的人生之初，即便是在记忆那样短而浅的时光里，每一笔都是那样深刻，在她的心里重重地划过，在深绿的背景前，有她不懂得沉重却懂得忧伤的心。想到这儿，她的双眼垂下，有轻微的雾气升起，长长地呼气……时光的久远让她更有了一种深邃，她知道其实在浮云不知白日归途的遥远年代，已经有些什么在她心里堆积，一层又一层，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是不是这就注定了一种色调，不会是浅白轻淡，而只会是一种凝重而深沉的色彩。然而，岁月却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在日复一日地在你眼前闪过无数的场景，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影子，将无序的悲欢穿插于一些没能料及的时刻，又将一个又一个未知的迷惑呈现于你面前，站在记忆越来越深的路口，简单已经毫不犹疑地失落，夜的思索越来越深。在长久的时光过后，面对着一样的月色，在一样平静的容颜下，却渐渐褪去了困惑与迷惘，呈现一种神圣的轻灵与透明。是时光，是时光将我们从纯净变得复杂，又将复杂沉淀成为清明。所以，不管怎样，她总是热爱着时光，对于所有的经历与记忆，都怀着虔诚与尊敬。
揭开蒙蔽事物本质的光怪陆离的色彩，她又重回了纯净与自然，但风雨不再能轻易地侵袭到她。她的脚步从容，目光平和，神情专注。但她依然是那么地易于喜悲，却不轻易表露。她的心浸泡于浓浓的情感之水，是极其灵动的风景，有着易被牵动的敏感与细致。在轻淡如水的表情下，你不能轻易感觉到她心间涌动的思潮和起伏的波澜。但她从不会无谓地苦恼悲伤，她将快乐分解得繁复去细细感受，将困惑与苦恼剖析出缘由，当一切明晰后便不能占据她的过多思维。至于生活的艰辛，她是深刻地感受到的，如同这些年所度过的酷暑严夏一样，她总在盼望着一个舒适怡人的秋，而那时，她已经更懂得珍惜和感谢，生命从苦难中走来，必然也能结一个非常的果，那是更多的历练与智慧，有着成熟的美。对于生命历程中一些未明的因素，她一直怀着美好与虔诚的心去期待它们的明晰。对于爱与理想，是她最固执地追寻最执着地努力的，理想让生命充实，爱让生命更加滋润与丰盈。
年轻不变是多少女孩的奢求，可是许多人在青春的末尾就迅速地衰老。可她却一直这样清纯，从遥远的少年时代走来，步入青春，岁月又流转过数十载年华，依然显得稚气未脱，有未经世事的单纯模样。从心理上说，她已经不愿意让别人这么说她，那似乎就意味着浮浅与无知。她深深明白，那不是她，这只是她的外表却绝不是她的全部，她更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成熟与睿智。她确确实实从一个面对着人生充满了畏惧也充满了好奇的小女孩子走来，她脸上飘荡着羞怯的红云，她对未来做着美丽的幻想但又那么没有把握。命运果然没有将一帆风顺赐予她，却给了她无数苦雨寒霜的年华，苦涩是无法言喻的，而后她开始深深地思索。她不甘于这样惶惑无助的人生，为什么日子的过往，只有痛苦充满她原本单纯，盼望着美好的心灵。她开始追溯源头之时，也就注定了一场裂变，酝酿一个新生。这就注定了她在经历之后褪去单纯的生涩去应对命运的考验，让她走出痛苦的泥沼。面对着人生的种种际遇，从交织着错综复杂的表层渐渐理清了脉络，生命不是一次有着明确航线的航程，人生不是单纯的原色，而是重重叠叠的复色。人生的每一种安排，都不是为了让心苍老，而是为了让你用更深沉的思索去走向成熟，走向深邃。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她感谢苦难，感谢所有的让她走得异常艰辛的生命历程，给了她苦难，也给了她智慧。至于外表，那是浅浅地浮于生命表层的，所以你不能肆意地对她下定论，从她的一两个影像就断定了她的全部，那是主观而片面的，不完全的。
是的，从那个幼稚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懵懂年代里走来，漫长的日子过去了。在年华渐渐堆积起厚厚的树叶，在她日益感觉自己的成熟与睿智之时，她依然有着一张童稚的面容，再加上她的沉静与不张扬，甚至让人轻视了她的存在，感觉她的份量之轻，是不足以重视与尊敬的，这让她有些懊恼。她不明白上天是如何安排的，也许是一种善意，因为早年的她是如此地笨拙，疏于与人交往，但这样的容颜让人只感觉她的幼小细嫩，也不会伤害到她。也是这样的容颜让她无所适从，活泼俏皮不是她的本性而成熟却无法与她过于幼稚的面容相符。善良的人们会感觉她是这样一个白皙而娇小的人儿，她还只是个孩子。冷漠隔膜的人或许会觉得她的孤僻，甚至有些不合群。在早年，她总是怀着热切的希望能溶入群流却碍于性格的生怯；现在，她已经能从从容容地面对别人，能自如地微笑或是不笑，说些可爱有趣的话或是做一种深刻有哲理的阐释。她不再显得慌乱无措，不再茫然而无所适从。我想，她是真正地找到了自己，那个隐藏在深处的，终有一日被她寻到的一个让自己愉悦与欣赏的自己。
一个人的面貌有内心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也确实与别人不同。岁月无声无息地过去，在她心中留下强烈的震动与深刻的划痕，多少年过去，你却看不到日光月影在她脸上的痕迹，也无法看到一丝疲倦苍老、世故与圆熟，你仍能感觉她皮肤细致透明的质感与脸上所呈现的纯与真。思考良久，她以她的智慧明白了她之所以成为她却也是有原因的。人为什么苍老，那是因生活得过于入世而沾染上过多的尘土，生活于形形色色的人当中总得用着不同的面孔变幻自己的心境与言辞，频繁地变化着悲伤与快乐，苦恼却不得释。所以，双眼渐渐浑浊，神情不再专注，面容不再纯净。而她不同。早年，她游离于社会之外，拥有自己内心的狭小空间，保持着少年时代里单纯的底色，生活在自己创造的纯净美好的内心世界。当经历艰难坎坷之后，她已经涉过了一条难以逾越的心灵之河，剔除了一切蒙尘的因素，以一种平和态度，高远的目光看这个世界。她了解生命的本质，始终是单纯美好的。所以，她对于一切事物，都怀着单纯的热爱，喜爱阅读与写作，喜欢大自然和音乐，感受微小的乐趣，拥有宁静祥和的心境，不为无谓的事情烦恼。心灵高洁之时，外表也就自然平和，不易苍老。如溪水般流淌，单纯透明；又如湖水般宽广，深沉静美。她深深地明白自己，也知晓别人看到她时不同的态度，感觉她秀丽可爱，对她尊重爱护的，她微笑，她知道她不只此；感觉她渺小轻微，俯看忽视的，她也从容，她知道她保有她的内心。她不爱表面的繁华与赞美，今日的她，已经知道如何认识自己。成熟不是苍老，成熟是看清了事物的本质，对于生命有了明晰的认识，去除了苦恼的杂质困扰，留一片清明在心中，才容易获得快乐。
她是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因为她不属于喧嚣华美；很多人是不了解她的，因为心灵不是能轻易外露和被人了解的，那得有着相同的特质与机缘。在她身上有许多截然相反的东西，却神奇又和谐地溶合在一起。怎么能用一种色彩描摹出她影像呢，她是复色的，如秋天。
她已经走到了秋天，携带着的岁月没有失落，她还如春天般易于快乐与满足，有着夏的执着与追寻。秋是难于言说的，一切都深藏于心。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秋天是一片美丽的风景林，有一条道路无限延伸。秋天将随着岁月的累积而更加完美。
2004年7月24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