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一民在这条林局长每天回家的必经小巷守了好几个黄昏了。每当他看到局长的轿车从街道进入小巷他觉得有一颗黑色的子弹向他射来,身子就有一种近乎冷得发抖的感觉。于是那种预先设想了一百次的画面包括他自认为很妥贴自然的细节,也象一朵很绚丽的云彩被一阵风吹走,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惶惚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下车,向司机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住宅楼的浓重阴影里。 马一民的一声叹息,也揉进了幽暗而神秘的夜色里。 如果时间再倒退几年,他马一民也许不会急成这个样子。那天早上刮脸,当他和镜子里的自己相对时,他的心突然间咯噔了下,差点把镜子掉在地上。除了那张不再平整皱纹叠加的脸,更惊异的是他的胡子和头发竟有星星丝丝的白,大有“星火燎原”的势头。那种银亮亮的白,白得让人揪心。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惦记起自己的年龄,他都四十三了。 他现在还是个副科。虽然单位还可以,但他只是一小处无人留意的可有可无的风景,就象夜色里的城市。那些醒目抢眼的体现着一个城市风格和气派的高层建筑,就象是把握着这方水土的政治经济命脉的市政要员;接下来以此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普通建筑,是这个城市的主体,影响着这个城市的主流,既相互牵连,又相对独立,就象他们局长一类的人。他自己呢,只是一棵普通的风景树而已,是这个城市的衬托,浑在众多树里就分辨不出他是具体的哪一棵。再下来就是那些一辈子注定默默无闻的花草。 这让他有点想念他们的前任局长。那是个“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主儿,他们这一茬子人大都是在他的提携下成长起来的小树。尽管马一民做什么总比别人晚一步,但到底还是赶上末班车,免受了“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之苦。 但新局长据说是个“刀枪不入”的人,他的到来让马一民感到整个单位都在战战兢兢。这些年马一民已经接受并且信奉了“没有不沾腥的猫”的信条,当他每次看到新局长的视端容寂几分温和又有几分冷峻的脸,出现在单位的院里、办公室,他都有一种很失落的感觉。 新局长是个猜不透的迷,马一民想先别人一步嗅出点有价值的信息──诸如生活习惯、爱好,甚至私人生活等──成了泡影。 几天的研究下来,马一民的初步结论是:新局长是局里走得最迟的人。一个在黄昏时就能回家的男人,很少有去酒楼、理疗、歌厅等娱乐场所的可能。新局长严谨的生活态度,让马一民多少有点失望。 马一民是一路推着车回家的。茫然地看着不断在眼前晃动的夜色,他很想对这个城市的天空,对被各色灯光涂抹得幽蓝神秘的高大建筑、那些齐刷刷向这些建筑行着注目礼的塔松,还有那些没有一丝神采的花草,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说他马一民和那些酒店门前整齐排列的豪华轿车的主人相比,他的人生很失败吗? 回到家走进厨房,才想起妻子这两天在岳母家,想起妻子电话交待他的话:孩子我带了,你一个人想做就做点,不想做就到外面吃。想着那些穿金戴银,一幅雍容华贵的样子在人群里晃来晃去走着的贵妇们,又想到妻子近二十年风里雨里在辛苦中刨食的生活,他心里又有了一种软绵绵的痛。 一袋方便面几块饼干后的马一民,没有了一丝睡意,不同角度变幻着的新局长的形象在脑海里放大又缩小,同时跟自己的卑微和畏首畏尾缠结在一起。一个特象“灵感”样的东西使躺在床上的他一跃而起,他郑重地铺开信笺: 思想汇报 尊敬的组织部门领导: 由于我近段时间来对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以及党中央三令五申关于清除腐败思想的一系列文件学习不够,致使自己身上的封建腐朽思想一度抬头,产生了一些有辱组织的想法和做法,现汇报如下: 新上任的林局长是一个组织意识强、思想作风过硬的好领导,他的上任使我们单位的面貌焕然一新,短期内成绩卓著,官声民意超过了前任的任何一位领导。但由于自己急功近利的思想心切,竟产生了巴结腐蚀的念头。 为了了解他的脾性、爱好,为以后的“工作”创造条件,我曾经躲在他每天必经的小巷守候过,我发现林局长是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单位,并且都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人们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的时候回家。每天这个时候回家的领导除了对工作事业兢兢业业的付出,很少有去酒楼、歌厅、理疗等误乐场所的可能。面对工作和生活这样严谨的上级,我为自己的思想行为深感不安和愧疚。 在今后的工作中,我要更加努力地学习,提高政治思想素质,向林局长这样的好领导看齐,在对自身的不断反思中改造自己,做一个作风过硬、生活严谨的合格的公务员。 致 礼 ××局 马一民 ××××年×月×日 第二天,他把这份材料一式两份,然后抽了一个适当的时间,一份放在纪检部门的意见箱,一份交到林局长手上。 后来在单位遇到林局长,看到局长的眼光里没了冷峻的底色,渐渐有了一些赞赏和意味深长。 半年后,林局长到一个高一级的单位就任,马一民成了林局长的副手。当同事一迭声地说着马一民的运气好的时候,他的心里涌起一阵甜蜜的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