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今夜有月，正是一轮斜躺着的半月，半明半暗，无声无息地，将朦朦光辉送达了我面前。
微扬的，是二十九载风雨华年过后的脸庞。数十载光阴流转，似乎也未曾改变什么。在那样遥远一个时刻里，我也曾以这样纯净的心微扬起脸庞，只为看清这一轮月亮，已经接近了几分圆满。
但，我却怎能再相同？！因为我相信，曾经的我，必定会在细细打量完月亮之后俯首，专心于别的快乐，戏耍至别处。却不会去注意月亮身后的山峦，正以怎样的姿势屹立。墨色的肃穆，无语的庄严，极尽着思想。此刻的我，站在露天的天台上，身后的灯影如绸如织，但我背向它，面朝向夜，朝向月华，朝向思考着的山峦，面向自己，梳理着人生的脉络。
我想，如果在喧嚣的白昼，无法沉寂下飞扬的尘土，只能任自己于空气的裹挟中游走；那么，在纯黑的夜晚，是不是能找到一个与心灵相接近的时刻，与自己对语。然，却不能再是左右的思量，矛盾的相争，深沉的倦怠，极尽的倾诉。我必须与自己对望如禅，我必须穿透二十几载落于身上的蒙尘，参透它的喜它的悲，它的苦它的愁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最终的我，该落泪，还是该微笑，抑或只是如水一般平淡的神情，一如今晚的月亮一样澄明空灵，轻盈浅淡。
让自己渐渐透明，只是为了将自己的来处看得更加真切。哭与笑都是悲的来源而悲却是在积淀着另一场无法料及的裂变。在路上，愁恼与烦忧如四季变化的衣裳，紧紧贴着你的身心，甚至让你看不清自己。但站在今天的路口回望过程，时光如置水的明矾，沉淀下浑浑噩噩洪流中的沙泥，成为平静的湖水。激烈与激昂都会是海底的珊瑚，在记忆里深存旧日影像而今只愿静默。今夜，还有朗朗月光，清风如袖，拂水拂面，拂裸露的脖颈，将一阵阵微微的波澜一次次地推向远方……
对面的田野里燃烧着麦秸，没有火光，只有烟如雾散开来，带着熟稔的香气，制造了一片小小的幻景，在静夜里漫延。青灰色的轻雾渐渐朝我笼来，水样的风漾着流过脸颊，梳理着长发，一种柔软的触感从肌肤至心灵，又流溢至空气中，如一个相互安抚的梦。也许有着悠柔的月光，就能略过华年里堆积的寒夜与炎日；也许有着弥散的烟气，就能隐匿起所有坚硬的触痛与深刻的划痕。
夜色如轻薄的衣裳，微风浸透水的清凉。天与地不甚分明，快乐与忧伤衔接得很近，但如果不去思索，则都可以任其飘远消逝。仿佛那试曾想在水面击出的水漂儿，没有出现也就永远怀着期盼的美。
许久许久。时光于静伫间流走。再看，迷散的烟都已不见，世界一片清朗。灯火更加稀疏，于瞬间又寂灭了几盏。月升得高了，身旁没有陪伴的星星，却远处闪烁。一塘绿萍，此时在夜的暗影中沉睡，但明天，定是新的萍，多了一个夜的滋养，又生出许多快乐，在曦光中微笑。
身后传来的袅娜的乐音，是有节奏的舞曲。一回眸，灯光流转闪烁，变幻着颜色，似极尽欢乐，又似极其地慵懒。但其中没有我的脚步。我远远地眺望，如同一颗遥远的星，用着清晰的眼神，触着一个恍惚的睡梦。或许我也是梦。天与地，日与夜，动与静，梦与醒，竟然没有界限地相互依偎、溶合，有着无法解析的玄妙。最后有一种疼惜渐入骨髓，既而发散升腾，弥漫身心。
是月光下的茉莉，有着凝脂的白，皓洁如月，温暖馥郁，在叶丛中如散落的珍珠，秀丽庄重，温润洁白。风来时，香气袭人；风去时，似有若无。踱向这一片小小的花地，可以将视线寄予任何一处，安息片刻的思量。安逸，闲情，满足，微笑。原来走得再远，也无法走出现在。原来所有深切的往昔，都只会留下浅淡的折痕；原来所有的期盼的圆满，也会在顷刻之间尽握手中。一切都是意念，无法企及也近在咫尺。
其实这月光，并不真正想照清晰什么。没有想望，也就不必费尽心机。什么眼神都可以轻轻忽略过去。过去、现在、将来，在不断的轮换与承替里渐渐前行。其实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可以选择自己愿意模糊与清晰的场景与心灵的脉络，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的意念。因喜而喜，因悲而悲终是无法超脱、受襟固的心灵，附着于平地，低迷地存在，延续不敢高飞的梦与理想。但我不同。此刻的我清晰地存在，而月光却如此朦胧；明日有着更强烈的阳光，却或许找不到我一个明晰的身影。
此刻的我深深明白，可以记取秋叶旋落无与伦比的姿态却不记取它的叹息；可以收藏长河的奔腾与落日的辉煌，却不可以去追寻它的方向。然后将自己深深隐藏，不去碰着痛，触着敞开的伤痕。用月光抚慰灵魂，在一次次失望的降落中重新飞起。但我不去做逐日的夸父，最多最多，也只想在这样的夜晚，做一轮未满的月，俯视广阔的大地。
2004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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