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天阴沉沉的，空气仿制凝滞了似的。寒风在杂乱的草丛上掠过，带来一阵风沙，其中夹着落叶、枯草、残花。
马嵬驿。一群盔甲不整的士兵横七坚八，或卧、或躺、或坐、或斜倚树下，手中的刀枪旗帜散落一地。他们看来都毫无精神，疲惫显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是伴随唐明皇出逃的御林军。
宁静现在被打破了。士兵中有一个小伙子呻吟了一声，抚摸着起肿泡的脚，忍不住大声地说：“跑，跑，跑，一天到晚老是跑，安肥猪有啥可怕，那天老子一刀斩了他！”另一个士兵睁着发红的眼睛说：“皇上要跑，有啥办法？认了吧。”那小伙子恨恨地看了一眼红眼睛的士兵，冷冷笑着说：“皇上现在大概又在喝美酒，听歌舞，伴贵妃娘娘行乐了。只有我们这些人，才在此地傻坐着挨饿受冻。”“其实，我们的圣上已经被奸臣迷惑，所以安肥猪才能得以攻克西京。”一个士兵抚着刀柄，沉声说。首先说话的那个年青的士兵眼中射出两道光芒，硬冷地挤出一句话：“你是说杨国忠！”
士兵们中起了一点骚乱。
忽地，有人大声说：“才去了一个李林甫，现在又来一个杨国忠，我看我们大唐朝是要完了！”
首先发言的那个年青的士兵热血沸腾起来，猛地站起喊道：“弟兄们！我们去砍了那杨贼的头，好不好！”
士兵们顿时大大骚动起来。
二、
杨国忠现在正与一个老太监下棋，他们悠闲地坐着，缓慢地落着子。
“啪”的一声，杨国忠落下了一子，抬起头笑着说：“高公公，此时皇上与贵妃在做什么？”坐在对面的正是矮小的高力士。别看他生得矮小，但他的权势足可与杨国忠相抗衡。有时这位杨大宰相还得让高公公三分，拍拍他的马屁，好让高力士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噢，皇上与娘娘也正在下棋。”高力士看了杨国忠一眼说，然后下了一子。杨国忠低头对了一子，说：“皇上与娘娘饮酒作乐，本来是很好，不过……”他皱眉沉思，不说下去了。
高力士抬起头，说：“怎么？是不是军心动摇，要起乱子？”“是的。近几日御林军怨声载道，看来要出事。”杨国忠拿棋子敲了敲桌子，似乎十分为难。高力士阴冷地说：“如果起骚乱，相爷应杀他几个以镇军心。”杨国忠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高抬手，“啪”的一声脆响，又下了一子，然而这步却走错了。
三、
唐明皇的营帐外。
一条站的笔直的汉子正侧耳倾听着什么。这汉子的脸上有个英挺的鼻子和一对浓剑眉，以及一张凌角分明的嘴。他的唇紧抿着，使得红缨盔下那张脸布满了男性的刚毅。
这人是御林军龙骑都尉铁铮。
阴暗的大地与天空间，虽然寒风凌冽，但是“啪啪”的玉制棋子打棋盘的声音却分外响亮。而在这声音中，还夹着士兵的嘈杂说话声，其中还隐约传出一些士兵的呻吟。
营中又有三天断粮了。铁铮那标枪般挺直的身躯也早已又冷又饿，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他的胸中，有一股怒火在燃烧。昨日他手下的士兵已经向他倒了许多苦水，而且竟还要冲进明皇帐中，要求杀掉杨国忠与杨贵妃。他竭力压制了他们，认为唐明皇到底是一国之主，闯进圣上帐中，实是造反。可如今，连他也不由得愤怒。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皇上竟还有闲情逸致与贵妃下棋。同时他想，安禄山的叛军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离此还有多远。“啪”的又一声响，同时夹着一串比黄茑儿还好听的娇笑。那是杨贵妃的声音。铁铮听着这些，眼前忽然现了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具具僵硬的身躯。那是他的士兵，他的弟兄。如今这些人的尸体就抛弃在荒山野岭，沿途的沟壑中。
“啪”的又一声响，铁铮笔挺的身子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仿佛看见皇上与贵妃在一堆堆的死尸当中下棋喝酒欢笑。
就在此时，营中兵士的骚乱把铁铮从幻觉中惊醒。
四、
高力士的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嘴角也时时掠过一阵令人不觉察的残酷的笑意。面对杨国忠低下头的身子，他仿佛看见的是一具死尸。
因为他知道杨国忠的命活不长了。
士兵们的情况比实际汇报上来的情况要严重得多，这已决不是靠单纯的杀人能解决的了。相反，此举必激起兵变。到那时，他杨国忠就凶多吉少了。按高力士的推测，杨国忠应当是士兵们第一个要杀的人。在御林军以及文武百官甚至于天下人眼中，他杨国忠可不就是一个大大的奸臣。第一个不杀他杀谁！高力士心中暗暗想着，也许明天或者更早一些，一把寒光闪闪的兵刃就会刺进这老奸贼的胸膛。想到这，他不由嘴角向上一扯，又掠过一丝冷笑。突然，杨国忠抬起头，眼睛望向他。可是高力士的脸早已恢复平静，不见一点端嶷。杨国忠瞧着他，脸上忽然闪现了一个莫明其妙的微笑，就好象是一个接受挑战的人充满信心的表示。随后，他又低下头，望着手指上的一个平面银质的发亮戒子。从这里，一张高力士的阴沉冷笑的脸立刻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好个老奸巨滑的两面三刀的矮贼！杨国忠心中骂着，他决不能让高力士借刀杀人。你想在朝上获得更大的权利，那是休想。杨国忠盘算着，要让眼前这个昔日的同谋今天的敌人消失。
让妹子在皇上面前搬点事非，高力士不死也够受的了。杨国忠计较已定，得意洋洋，抬起头又向高力士笑了笑，高抬手又下了一个子。
这大奸臣又下晚了一个子，高力士早吃了他一大片棋。
五、
太子殿下李亨的营帐中一片通亮。
铁铮脸色肃穆地站在帐中，烛火闪耀着他刚毅的面容，以及似乎永不弯曲的身躯。
李亨神色冷峻的说：“铁都尉，现在的情况你大概很清楚。你有何打算？”铁铮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说：“杀杨国忠，以抚军中士兵。”“很好！”李亨说，“我把你叫来，正是要你领头将杨贼除去。”“皇上的意思如何？”“不必理父皇了，他连日沉迷酒色，恐怕脑筋已糊涂了。”李亨转过身，缓慢沉重地说。铁铮心中一惊，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李亨的背影。太子殿下指责了唐明皇，这不能不使铁铮吃惊，同时他意识到这位一手提拔他的殿下今天的作为显示了他将来必然的贤明。
此刻，营帐外的骚乱正在扩大。
“殿下，杀了杨国忠，贵妃娘娘必不能保，殿下以为这该如何……”
铁铮急切的话语被李亨打断了。“杨贵妃早应从父皇身边走开，也许，经过这次兵变，父皇会清醒清醒一下的。”李亨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此事一经发动，就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了，杨贵妃只能听天由命。”他回身，对铁铮注视着说：“倒是你，遭遇堪忧，也许今后要落个罪名，你……”“殿下不必替铁铮着想，铁铮做事向来不会后悔！”铁铮的声音就象他站着的身躯一样刚毅，“只要对得起御林军诸位弟兄，对得起大唐天下的百姓，铁铮万死不辞！”“好！”李亨不由一拍这位亲信的肩膀，说：“你去吧。”
六、
天阴沉的更厉害了，各处营帐都点起了火烛。
这火光也照亮了士兵手上的刀枪，头上的铁盔。他们的眼睛在喷着火，他们的嘴在呐喊。他们冲到了杨国忠的住处。
正在下棋的杨国忠的脚刚跨出门口，就迎面看见了一个标枪般坚立在他眼前的御林军将官，看见了他眼中的火，脸上的铁青，以及在他手中烁烁发光的冰冷的战刀。这人正是铁铮。他现在犹如一头复仇的豹子般，敏捷地一跳，突到了杨国忠的身子前，几乎鼻子贴鼻子地撞上了杨国忠。然后在阴暗的空中突然起了一道白弧，一声惨叫便响起了。跟着铁铮的士兵们在杨大宰相中刀后跌的同时，手上的刀枪也刺进了这胺脏的肥躯。血一股股地喷射出来，腥味充满了整个营地。这腥味激起了士兵们的兽性，他们狂笑着，把沾染血液的武器一次又一次地插入，拔出，插入，拔出……高力士远远地站在杨国忠身后，阴沉的老脸上布满了得意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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