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离开了家才知道有“家乡”二字，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出生的地方，不管你生活了多长还是多短，那儿就成为你的家乡。在你的心里频频出现“家乡”二字时，你一定离开了它，你也就有了乡愁。
我清晰地记得我离开家乡时车转过那个弯时的感觉，家乡随着这一个大弧度的弯不见，心也随之飘零。从此我就是一个离开家乡的孩子，离家的孩子。当我不能触摸青草与软泥，我已经只能在模糊的影像里寻找微弱的讯息，或是从偶然熟悉的气味里感应出家乡，那种模糊与短暂是让人痛楚的，倏然出现的影像迷离着，又在迷离中消逝。我想，那就是乡愁。
幼年的心是极易快乐和感伤的，我的记忆才刚刚开始，就离开了家。年少的心是脆弱的，儿时的乡愁就更让人心碎。我深深地知道乡愁的滋味，离开的过程是一道深刻的划痕，而后的伤痛是绵长的，总在未明的时刻里隐隐作痛。
但如果离开成了一种习惯，而后成为一种必然，我想我已经离开了乡愁。生命的脐带在长久的分离里断裂，走出留下我生命最初印记的地方，游离于自己的时间与空间，又堆积了许多的记忆，却已经没有了它的痕迹。
于是，家乡成为一种意念，不是触手可及的，而是一种遥远的存在，隐隐地，蛰伏在深处。远远地看着，如一幅淡彩的水墨画，隔着距离，却没有走近的欲望。不再刻意地想念，也不再执意地寻回。
有时感觉已经离它很远很远了，甚至感觉它已经离开了我，从远走多年的生命里消失。当无数次地走在街道上，蒙上一层又一层的尘土；当快乐与忧伤都那样满满地漫上来，充盈着日复一日的生命；当许许多多的过程又成为了记忆，记忆又变得模糊而遥远……家乡，如一只夏夜里飞走的流萤，从视线里消失，也就从生命里消失。
面对着嘈杂的人流，或是站在舒朗的阳光下，有时会觉得恍惚。我来自何方，在这个尘世里存在的我，现在正驻留于此，而在这之前，我经历了什么？这样的疑问会让人陷入空白，然后才会有思维渐渐地漫上来。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生命存在的虚无与惶惑会促我去追溯与寻求答案，解脱这种虚无的苦楚。那么，那个在乡村的宽广的晒谷场中仰望蓝天的小女孩是我了，那个在家乡的小门亭用麦杆编草帽的小女孩也是我了。可那时她的心中，风是那么地轻，云是那么地淡，从没有什么忧愁，也从未想过将来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会在心中装下什么样的记忆，代替了现在，又在重复的记忆和遗忘里有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自己。
一些依稀的影像蒙着几重的纱重现，我是无法再看清晰的。但我确实又回到了那青砖瓦舍的家乡，甚至闻到了扬起的溪水打在脸上的清香，冰凉冰凉的，顺着脸颊流到嘴里，有着无法言喻的甜。
但我知道，那不只是乡愁。
2004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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