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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的浪漫诗人   文 / 我是一棵树
 

    在那个大讲“阶级斗争”的年代,我们在学校很长一段时间都有要背诵“诗人”用白纸黑字写在庙门两边墙上的毛主席语录:“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等,再下来就是“老三篇”。这样,我们不仅背熟了上面的内容,而且也背熟了“诗人”很特别、很好看的字体。
    可是有一天,老师在给我们讲怎样作文的时候,却讲了一首很难懂的诗,比毛主席那首有名的“十六字令”还难懂,题目是《十六字令·牛》:
    牛,
    辛苦耕耘不计酬。
    筋骨断,
    刀下血横流。
    牛,
    汗洒千山万壑头。
    皮鞭下,
    力尽毙荒丘。
    老师讲得动情而生动,讲到“牛累断了筋骨,也把它残疾的肢体给了人们,成为饭桌上的美味”时,还做了个“咔嚓”的动作,让我们心头一凛;然后是千山万壑中,牛忍辱负重,默默劳作,死而后已的情景……我敢打赌,这是我们小学以来听到的最精彩的一节课。我想写这首诗的人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当老师说出我们的“诗人”——刘宝昌的名字时,我们都有惊异得吐出了舌头。
    “操(这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一句口头禅)!简直是诗人。”下课的时候,同伴们都这样说。
    从此,我对“诗人”的“恨”少了许多。因为我那时的作文很差,是常常死乞白赖地求人代写的,甚至还弄出过不少笑话。
    不管怎样,“诗人”在我们的心目中很高大。远远地看见他走来,就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会一时乖巧起来,小声说:“‘诗人’,‘诗人’来了。”
    一天,我们谈起“诗人”的时候,有人好奇地问:“你们说,‘诗人’和‘瓶儿’有没有做过那事?”有的一幅不屑一谈的神气:“那还用说,没做才怪哩。”一个大一点的同伴思考了一阵,学着大人的口气说:“‘瓶儿’那头大白马,也只配‘诗人’骑。”我不吱声,想起了那天上午,和“诗人”“瓶儿”还有几个男女一起掐谷穗时“瓶儿”说的话。
    那是一个绵绵秋雨后的上午,我们和“诗人”、“瓶儿”在一起抢收谷子。几场秋雨后的粘土地,粘泥在人们的脚下打着卷,沾得人的心情也似乎十分地难受。“诗人”不知跟“瓶儿”说了句什么,“瓶儿”就翻了脸:离了你的那泡尿,别人还不怀胎了呢!也许在“瓶儿”方面看来,这句话和“离了你地球照转”差不多,但在我们听来,却是那样刺耳。我不知道“诗人”当时是什么脸色,只知道大伙都低着头,脸上仿佛醉酒似的酡红。我心里想,“诗人”和“瓶儿”的关系完了。
    后来,我到城里的一所中学读书,“诗人”和“瓶儿”的事也渐渐淡薄了。76年的唐山大地震闹得全国一片恐慌。秋收将近时,收音机里不断播放我们这个城市将要发生地震的消息,学校就索性提前放了假。这样,我又回到了我们村。按广播里的要求,那天晚上,全村的人都聚集在平坦而空旷的地方,一边谈着地震,一边插科打诨,纳凉。我和童年时的伙伴,则聚在打麦场上。我夸张地讲着在学校看过的“手抄本”。讲到“我地下党躺在太平房里的尸体堆里,准备接受敌人的锤子的‘考验’”时,我最要好的伙伴祥说:打住,我要尿尿,等到我回来。他走向离我们十几米的麦秸垛后面,很快又蜇回来,神秘兮兮地说:“‘诗人’和‘瓶儿’正那个呢。”手还比划了一个下流的动作,“象猫吃食儿”,嘴里咂咂有声。我不信,祥推着我说:“你见这个少,你去看看吧。”我蹑着脚装着小解,借着星光,果然看见“瓶儿”偎在“诗人”的肩膀上,脸朝着对面黑黝黝的山峦,雕塑一般。
    我过来时,伙伴们说:“看见了没?”我说:“看个球!”我们换了另一个地方,但我却讲不出“地下党”了。
    后半夜了,也没什么地震,我们回去睡了。第二天听大人说,只是吊着电灯的绳子晃了那么几下。原来地震也不过如此。
    一九八五年,我参加了工作,“诗人”成了我们村的村长。第一年,解决了我们村的吃水问题,家家安上了自来水,人们吃上了清洁卫生的泉水,结束了吃污染河水“喝绿汤”的历史。又用了三年时间,在灵山、龟山脚下的坡地,种上桃树、梨树、杏树,还顺着山势砌出了一条石级子路,通上了灵山的天门。这条路后来成了我们村的“生意一条街”。一到春天,风和日暖,桃红李白,游人沿着石级而上,一边欣赏“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一边品尝着野味小吃,真是别有一番情调和韵味。
    去年开了春,腊月陪“诗人”进了几趟城,村里人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有人说,好长时间没见“诗人”和“瓶儿”在一起了。后来就听说,“诗人”有了什么病,怕是……起初人们看到“诗人”每天照常坐在桃花岭的石砌台阶上,看着腊月照顾着生意,听着游人说着“真他妈是个好地方”,并不象生病的样子。
    可是“诗人”真的是一病不起了。我们去看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瘦瘦的成了一具长长的骨头架子。
    有一天,窗外的阳光暖暖的。“诗人”说,我想起来坐坐。腊月把他扶起来靠着窗户坐着。“诗人”说,我想到院子里。腊月让女儿淑云搬把椅子,她把“诗人”背在椅子上。“诗人”对女儿说,把你“瓶儿”姨叫来。女儿看看腊月,腊月说,去。女儿去了。“诗人”说:腊月,我们生活了三十多年……你、你应该知道我……我的为人。其实,我和“瓶儿”并、并不像外面……说、说的那样。本来,我是……有、有个妹妹的。十、十、十二岁那年得……得了一场……大病,死、死了。在中学时……我常常……喜、喜欢跟……“瓶儿”……在、在一起。她……她身上……有股……我妹妹……身上的……桃、桃花香……“诗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女儿和“瓶儿”赶来时,腊月抱着“诗人”已哭成泪人。“诗人”似乎还头脑清醒,眼直直地对着“瓶儿”说,快!“瓶儿”和腊月才醒过来,哭喊着叫人。“诗人”直着眼,两行长长的泪冷冷地挂在脸上。
    “诗人”走了。带着遗落在我们村街头巷尾的永恒的笑和那一段“用膀子作爱”的凄美浪漫史长眠于桃花岭下的坳子地了。我们村有两个人没有为“诗人”送行,一个是“瓶儿”——她在家闷声不响地剪了几天的纸钱,让送行的孩子们撒了满天满地的“桃花雨”、“杏花雪”;另一个是我。我在我们家的阁楼上,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写这篇《我们村的浪漫诗人》。
    2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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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4-6-12 18:23:02 投稿 | 字数5714 | 责任编辑:雨琪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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