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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的浪漫诗人   文 / 我是一棵树
 

    也许是到了怀旧的年龄,蜇居在城市的被钢筋混凝土分割的“条块”里,夜里竟会流着涎水,想往起农村的闲散与安适,一些封存多年的陈年风景,也就顺理成章地在梦里叠现。于是,梦醒之后,就着窗外寒冷的星月,索性披衣灯下,把往事的叶片一一翻捡,想拼出故乡的一棵老槐,一树孤桐;还想醮着一汪清泪,在故乡的书页上涂抹,也许会洇显出“碧云天,黄叶地,北雁南飞”的熟悉轮廓。
    据说,我们村占尽了“地利”,历来为游说四方的风水名士誉为“风水宝地”。宝地之宝在于山水。村北隔一条河和一座古刹相望。古刹建于北齐天保年间。青砖绿瓦,雕梁画柱,银杏古柏,俨然一幅水墨山水画。如果在游客眼里是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而站在我们村边,一眼看到的是她“全裸”的肌肤。村南则倚着一座被说成是“华北小武当”的灵山。灵山的一侧又有一山,名为龟山。它成百上千年地伏在那里。春夏之际会生出葱郁的技柯,山风徐来,仿佛要活着似的来回走动,可不就像栩栩爬行的乌龟。我们村就在这龟胯下或者尾巴的位置上,就像龟产下的一颗卵。风水先生说,这个位置好到极致:主寿,主财,主旺。改革开放后,旅游成了“朝阳企业”,我们村的男女老幼都上了山,干起了除务农以外的“第三产业”,从荡漾着春风的脸上,可以看出日子滋润得一点不比城里差——不过这是后话。当时,听风水先生这么说着的时候,有个不恭的年轻人哂着脸说:哟,如果这样,我们村的人不成了龟子龟孙了?风水先生显然生了气,纵横交错的皱纹里涌出许多汗来:哼!不信给你个****瞧瞧(据我们村的“诗人”后来分析,风水先生的话有两层含义:一是报复那个不恭的年轻人,二是说如果我们村正对着龟的头部或者在龟的头下,就相当不好了——下面的话诗人没有说下去)。可是山里的年轻人实在得如同榆木,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又怎样?
    怎样?风水先生一脸的青紫:就是你养着个老婆别人×,生出的孩子谁的爹都认不出!看你咋的?
    说出来也许大家不信,当时在场的几个年轻人,竟没有人知道“****”是何物,就回来问住在村东一个孤零零的小院子里的“诗人”。“诗人”正给他家的骡子铡草。他的叫腊月的女人正在很诗意地给那个“钢嘴”送着一节一节缩短的谷秸秆,对他们的问题一点都不在意。“诗人”拿到这个问题后,怒视了他们一眼,说:“下盘。”他们更糊涂了,摸着脑袋对着“诗人”笑。看着他们的样子,“诗人”似乎怒到极点:“你爷爷的逑!”他们害怕“诗人”生气,就一溜烟出来。走着走着有个人竟拍着脑袋笑了,碰在一起低声说了些什么,其他人也大笑了。此后,任风水先生怎样说,我们村的年轻人也总是听,不再插嘴了。
    说来也怪,我们的村子,远远地看去就像一个在山的凳子上把脚浸在水里梳妆的少妇,总是以一种很美的侧姿迎接着迟归的情人;也因为有了浪漫的“诗人”,我们村才变得活泼灵动起来。
    其实,“诗人”的名字不叫“诗人”。我们村东有一座庙。它是过年时人们祭祀社坛和祖先的场所,平时是学校兼队部。我的小学生活就是在那里度过的。从我们学校往东再走十几步,是一个独院,住着我们村德高望重的“老支书”(在我的印象中,他生前一直是我们村的支书,人们都这么叫,所以名字已不记得)。“老支书”有个独生女儿,叫腊月。虽说不上十分漂亮,却是任何一个人也难说出她一点不是的也女子。“诗人”就是“老支书”的上门女婿,名叫刘宝昌。他的家乡是我们山上的平原,自然和人文方面的条件比我们村要优越得多。但家里直厥厥四个男孩,只有老大成家。正烦恼时,“老支书”托人来提亲,指着名要三儿子——刘宝昌。他就到了“老支书”家。“老支书”横看鼻子竖看眼,怎么看他都顺眼,呼来唤去,如同亲生。这样,无论为人处事,品行才学,他很快成了我们村出类拔萃的领尖人物。
    那时,我对“诗人”印象最深的是他那油亮亮、象经过严格训练似的一边倒的头发。这在我们村很少见。看到“诗人”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把自己的头发往一边抹,我很羡慕;其他伙伴则对“诗人”的笑很陶醉。因为“诗人”和人见面,打招呼,脸上总挂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很自然地把这笑漾成一脸春风。不像我们村的人见面总给人一幅很死板的面孔。
    而最使我们油然而生敬佩心的,是他的字居然比我们老师写得好。谁家的红白喜事,帐房礼单,过年时家家的春联,都爬满了他那种虽不十分功力但很特别很好看的字体。每当此时,我爸就会使劲地在我的头上拍一下,说:瞧瞧,你能写出那样的字吗?还上学呢!唉,这倒成了我一生的愧疚。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写好任何一种字体。大年初一,当噼噼啪啪的爆竹响起的时候,我没有和其他的伙伴一起去捡抢爆竹,瞎闹腾,而是一家一家地欣赏“诗人”为我们村创造的风景,嘴里艰难地读着大红背景上灵动雀跃的诗一般的句子,手还不住地比划它走过的优美的足迹。当我走过“瓶儿”家门前时,我发现“诗人”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好。因为“诗人”的字体走到“瓶儿”的门上时,是那么坚定,那么骄傲——骄傲得大红的条幅比我们村任何的门上都要宽大出许多,而且那些字坚定走着的样子比任何门上的都要买力而洒脱,并且还在“天上”“地下”镶上一条很耀眼的金边。“操!怪不得别人说你睡了人家的女人呢。”我心里开始诅咒“诗人”,一股酸楚在我的心里形成泉源,涌动翻搅得很难受起来。
    有段时间,我们村的年轻人对“诗人”很不满。茶余饭后,田间地头,就有人故意“接”“诗人”的话茬儿。“你多日能哩。你能×瓶子儿,我们只能×肚皮。”说话人目光中充满挑衅,而“诗人”也很少争辨,只是低着头走到一边去。我觉得和“诗人”弄到这种地步似乎有点过火,因为我曾在“瓶儿”家听任着生产队长的“瓶儿”丈夫说过,,“瓶儿”和“诗人”只是谈得来,又是一块土上长大(“瓶儿”也是“山上”嫁到我们村,和“诗人”的村庄离不多远,据说他们还是中学时期的同学呢),话不免多些。但在当时的农村,人们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蜚短流长。于是,“诗人”和“瓶儿”相好的事一时间在我们村传得沸沸扬扬。
    我的心里对“诗人”仍然疙疙瘩瘩的。八九岁时,我跟随母亲去生产队的地里干活,和母亲在一起的还有“瓶儿”等八九个妇女。她们一边说着七姑八姨的家长里短,一边挥着锄头刨着尖而大的玉米茬子,汗水洇在穿一件汗衫的背上湿湿的一片。休息了,“瓶儿”的女儿来吃奶,我看到“瓶儿”撩起那件白底粉花的衬衫,把个雪白而硕大的乳往她的女儿嘴里送。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满脑子想着偎在那雪白而温暖的胸脯上的情景。“瓶儿”看到我的样子,笑着说:来,过来。叫妈,让你吃两口。我赧红着脸走开,心里却很悦意。因为在我眼里,她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女人。我在塄边摘了些酸枣,其她人要,我不给。“瓶儿”说:给我几个好不好?我喜欢“瓶儿”说话的腔调,全给了她。她在我脸上亲一口说:多听话,以后干脆叫我妈吧。我又红了脸,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得意。
    现在“诗人”把我心中最圣洁的东西夺去了,占有了,这让我的童年生活少了些阳光和欢乐。而“诗人”的浪漫生活仿佛刚刚铆足了劲儿,象春天里的野草撒着欢似的疯长。
    于是,黑黢黢的街巷的香椿树下,就有了“诗人”和“瓶儿”绵绵不尽的私语,也有了腊月在村的东头很悠长的喊“诗人”名字的声音。我们村里的人都惯熟了这个声音,并且知道腊月喊着“诗人”的时候,最多只走到庙门口不过几步的地方。因为再走两三步南拐就是她丈夫和“瓶儿”说话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腊月不过去把丈夫从“瓶儿”那里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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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4-6-12 18:23:02 投稿 | 字数5714 | 责任编辑:雨琪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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