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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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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槐   文 / 我是一棵树
 

    我家的门前有棵槐树。母亲说,小槐初长时,总不象那些杨呀、桐呀什么的挺直茁壮: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歪歪扭扭的,象一个甲乙丙丁的“乙”字(在农村,这种自然状态下的树种在未成形之前是没有人留心管顾的)。有人说,索性把它刈去,让它重新长出新苗。母亲不肯,只是说,随它去吧。还时不常地为它浇水、培土。说来也怪,在母亲的侍弄下,小槐竟奇迹般地努力向上长了,洋洋洒洒地垂下一片浓荫。夏天,在它的荫护下,一家人坐在一起谈笑,吃饭;秋天,母亲则每每早起,清扫着地上总扫不完的细碎而金黄的落叶。
    小时候,常听人说,母亲命很苦。但那时,我确实不能深懂这苦的含义。只是在每年的清明十五陪母亲上坟时,看到母亲不管不顾地往坟头一坐,披一条白头巾,一声悠长而清亮的“苦——啊——”掀开了令人心碎的序幕。别家上完坟的长幼乡邻有的流泪有的叹息着过来,让我劝母亲。我不。只是随着母亲起伏悠扬的极其悲切的音符,起初小声,直至号啕时,母亲就止住哭。起来一边为我擦泪,一边紧抱住我再哭上一阵。
    长大了,自己也经历了一些磨难,才较深切地体味到一些苦的味道。但关于母亲那些苦的情状,我还是无法想见九牛之一毛。
    母亲的娘家和我们村只隔着一条河。十八九岁时,母亲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姓刘的人家。不久就是民国三十二年的饥荒。母亲一家人的生活像一件缝得不能再缝、补得不能再补的衣裳,很是艰难。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个严厉的婆婆,还有一个颇能吃苦也懂得一点体贴的丈夫。一日三餐,先是孩子浮在上面的有营养的部分,接着是男人沉在锅底的较稠的部分,再下来是婆婆挑来拣去的,最后是母亲的。尽管男人有时会暗地里往母亲碗里拨拉一口,但干活时母亲还是常常会饿晕过去。这样的日子不到三年,男人患伤寒死去。婆婆嫌母亲白吃白喝,母亲回到娘家(后来,有一次母亲在和大姐讲起这段丧夫别子的往事时,禁不住痛哭失声。但不知为什么,母亲却从未向我讲起过)。
    大概此后过了将近一年,母亲再嫁到我们村。她的第二个男人姓张,是个有骨气的硬汉。因为不堪忍受财主的欺压,参了军,在解放焦作的战斗中牺牲。母亲又一次陷入孤苦。最后和我们的父亲走到一起。虽然不久,新中国成立,人们过上了好日子,但母亲在相当一段时间却过得并不幸福。
    母亲和父亲有了我们姐弟四人,按说在当时的农村,家里有父亲这个吃“皇粮”的,日子虽不会富足,但总不致十分拮据。可父亲年轻时却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丈夫。这使母亲伤透了心,吃了不少苦,还不得不忍气吞声地独自撑持一个家庭。
    在那段吃“大锅饭”的年月,母亲常常为日常所需的柴米油盐、我们上学的学费文具东挪西借,愁得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哭上半天。那是我们家劳力少,就母亲一个人挣工分,我们家是村里挂了名“欠粮户”。大姐读到高少,二姐只读了小学,就不得不回家务农。这样,母亲就把全部心思用在我和哥哥的上学上。春天,母亲让我们从我家的槐树上摘下成串的槐花,做成好吃的槐花饭;秋天,母亲带领我们到处把槐树和椿树的籽子弄下来,椿籽用来榨油,把槐籽卖掉,作为我们上学的费用。由于忧思过度,母亲不仅染上了抽烟的毛病,而且患上了肾炎。一旦劳累过度,脸和腿就会肿起老高。有时为了不让我们发现,她咬着牙撑持着,直到累倒……
    苦难的日子使母亲坚强而有韧性,一生大起大落、历经坎坷,使她随遇而安,用柔弱的双肩默默地承受着人世间的风雨,就象我们家门前的那棵槐。
    终于,当父亲带着一种叶落归根的怅悔又一次把心交给母亲时,母亲忘掉了她受过的那些凄风冷雨、苦挣苦熬的日子,敞开一个农村妇女少有的胸怀,原谅了父亲所有的过失。
    也许母亲注定要与三个不幸的男人结合,也许她的三个男人注定没有这个福分,先后离她而去;也许母亲注定要在她的那一声令人断肠心碎的“苦——啊——”声中过更长的日子。
    我是母亲的幺子。由于家庭的影响,从小就养成了懦弱而倔强的双重性格,这让我在婚姻问题上吃了不少苦头,也给母亲凄凉的晚景平添了几分愁苦……
    那是和前妻分手的日子。我这个“绕树三匝”的乌鹊,带着“无枝可依”落魄的心灵创痛回到生我养我的老槐树覆盖下的家门。母亲小心翼翼地用原本破碎的心想再一次温热儿子的。
    “离了?”
    我埋在被窝里自顾地流着泪。
    “离就离了吧。女人如墙皮,掉了重泥起。随她去吧。”母亲絮絮地说。
    听着母亲的这些违心的话,我禁不住哭出了声,仿佛几年来郁积在心里的苦痛都变成了泪水。我在床上病了似的一躺就是几天。母亲心里暗暗着急,有时到我床边似乎想说什么,结果只是默默地站一会,装着掖掖被角,悄悄走开。现在想来,母亲的后来患病——直肠癌可能与那段时间的急火焚心有关。
    其实,我尽管有千般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本善良。我只是在书中的世界和有围墙的校园生活里呆久了,无法适应现实的世界和没有围墙的社会大学;只是一个想象丰富、任情任性的山里孩子,无法适应一个逐渐成熟理智起来的城市。
    后来,我又有了新家。母亲得知她良久没有再嫁时,又惦记起她和女儿,并且在我回家时说:“其实她心里也苦。”
    现在,我终于能够“随遇而安”了,而母亲离开我们已整八年。插足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在高楼林立中穿行忙碌,尽管有时有“无限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慨叹,有时也不免想起我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它覆盖下的那个熟悉的院落。
    前些天,听说大风吹折了老槐的一棵枝干,心里沉沉的。现在时序已然深秋,不知现在的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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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4-6-12 11:20:35 投稿 | 字数2364 | 责任编辑: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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