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又是这样的一个黄昏，是那种没有线条，没有颜色的黄昏，一切都低沉而没有声响，郁郁地，有些颓然。天已经阴了一天了，天空始终是没有生气的灰白，它渐渐暗下来时，就显得更加地接近于地面，云层厚了，却滴不下泪来。不知为什么，我会在这样的黄昏想起燕子，这让我有些难过，是这个黄昏与那一天太相象了，毕业八年，我第一次又去燕子家里，是因为妈病了，叔公一直要我们去福州看病，于是就去了。
是的，那天也是一样的天气，一样的黄昏，燕子抱着自己一周岁的儿子，哄着，逗着，笑着。看着一起长大的燕子，那个走路总要让人牵着，时不时会来一个踉跄，让人时时担心着的燕子，也终于成家有了孩子，我真的为她高兴。孩子长得挺健康，虎头虎脑的样子。看着她做母亲的样子，也感染了她的快乐，想燕子也有了她生活的重心与寄托，有了她整日忙碌的事业了，她也得到一个女孩子所有应该得到的东西了，有了爱人，孩子，家庭。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这样她的一生也就有了可以付出的和可以依靠的了，应该感谢上天。
燕子是叔公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大杂院里，小伙伴们很多，玩在一起，成天吵得利害。燕子不能和大家一起跑来跑去地玩，我也不太喜欢闹，所以在大家都四下玩去后，经常是我和燕子在一起，在她的房里玩，牵着她去小门口乘凉唱歌。在印象里，她妈妈不太喜欢她，有时会责骂她，有时又挺好的。她妈妈对着她恼时，燕子挺可怜的，燕子有时会委屈地嘟囔几句，有时就不做声。妈妈说燕子长成这样是因为她妈妈怀孕时吃了人参的缘故，在她一周岁时，妈妈以为她和姐姐一样大，只要单手抱着，没想她居然还不能抬头，一下将脑袋转到背后去了，吓得妈赶忙扶住她的头。燕子到了五岁才会走路，她上学都是姐姐和别的同学轮流牵着，跌跌撞撞的样子，十分地不灵活。我和燕子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她也最喜欢和我在一起了，我们都很快乐。叔公在福州工作，后来燕子一家人都去了福州。
燕子刚走时，我与她还互相通信。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收到燕子的信。字写得很大，混乱歪斜的，不过却看得出她很认真地写，而且总会写上两大张，内容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一次信中她说，她都很久没有收到我的信了，不知上次的信收到了没有。我很愧疚，我是真的没有用心回她的信，可是她却一直在等着，等着信，等着我告诉她我的寒假暑假，日子里都做了什么。我只知道燕子在福州读初中，叔公每一天都去接送。再后来，听说她也能自己一个人去学校了，叔公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到了才放心地回来。想象着她没有人陪伴，要穿过福州那么多的人流车流，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燕子要比我们承受更多的辛苦。
后来我也上了初中，日子在恍惚里过去了，与燕子没有了联系，只是极偶尔听妈说起来，才想起燕子，一起长大的燕子，不知怎样了。再想起小时候的事情，竟然如梦一般。
一直到我考上中专，到福州读书，我才找到了她的家，会选上一两个周末去她家里玩。她已经不读书了，一直在家里呆着。燕子还是老样子，挺快乐的样子，有着自己小小的乐趣，我觉得她没有那种应该有的忧郁，这对于她是一种幸运。她见到我特别高兴，每次开门都是等了好久依然惊喜的样子。她会搬出她的许多小玩艺儿来与我共享，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安排得很满。我们会到她家附近的白马河公园散步，沿着河，走走停停，看雕塑，看老人们跳舞，走很远很远再回来。记得一次与她乘公交车去逛商场，在电动扶梯上，她将手扶在梯扶手上不放开，结果摔倒了，把我吓得够呛。燕子走路还是以前好了一些，据说为此她吃了许多药，做了许多治疗，却不能完全治好。我总说我长成太矮了，燕子总是说她要是能和我一样就不知有多高兴了，燕子轻轻地叹气，却不会太悲伤。我也想，这样的燕子将来怎么办呢，她与我们，毕竟是不同的。
毕业后就很少看见燕子，几年前她回乡下老家一趟，我们才见了一次，她一家人匆匆就回去了。我只知道燕子在一个堂叔办的厂里做些简单的工，想燕子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了，也为她高兴。只是都没有联系，我想她一定会常想起我来的，我也会想起她来，只是没有问候她。许多年过去，燕子又变得模糊了，看着我们一起在于山上拍的照片，还是两张纯真的面容，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两年前听说燕子结婚了，她家人终于了了一件心事，据说燕子找了一个乡下家境比较差的男孩子，燕子家生活挺好，这样尚好，只要是能对燕子好的，倒也适合。后来就听说燕子生孩子了，说产后大出血，十分危险，花了两万块钱才抢救过来。想燕子做妻子做母亲是多么不易，可是燕子终于都走过来了。也想什么时候应该去看看她，看看她的家人和她的孩子，燕子是个有家的人了，这是多么地幸福。
我是看到燕子了，她住在自己家里，养着她的孩子，有模有样，虽然有时显得有些笨拙，却充满了母爱的温情。她的丈夫在在福州开出租车，一天了，都没有回来。第二天了，我和母亲早上去看了病，下午就和燕子和她的妈妈一起，婶婆说前些日子小孩发烧，她和叔公忙得要命，看病挂号排队，又担着心，叔公有心脏病，还要接大儿子的女儿上下学，真的也累极了。燕子身体不好，又不方便，养个孩子可难了，说着也叹着气。我心里也隐隐地担忧起来，是啊，孩子要长大，会生病，将来还要上学，成人，没人帮可不行啊。那她丈夫总可以帮着吧，才想起来两天了，都没有看见他，在就在福州开车，总是有时间回来的吧，却始终没有看到。我看着窗外，天阴着，又一天的黄昏了，我开始感觉惆怅。燕子用背兜背着不轻的儿子在房间里走动，想让他睡觉，脚一下没踩实，歪了一下，小孩的头碰到了门，大哭起来。婶婆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燕子只是不停地走着，絮絮地哄着她的小儿。
晚上，妈妈说婶婆下午与她聊天，说几个女儿里最担心的就是燕子，从小到大不知操了多少心。现在她还在，能帮着带小孩，可是叔公已经七十岁了，她也已经六十多岁，说燕子不能挣钱，身体又这样，将来不知怎么办，说得泪水涟涟。我的心也沉重起来，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燕子如果不能遇上一个心地善良，懂得照顾她的人，她这一生，真的很让人担忧。妈说叔公在原来燕子做事的厂里集资了一套套房，还帮燕子丈夫找了事做，这样好的人家，这样好的条件，可是他在环境变好后却不太珍惜了，我们来这这么多天了，竟然一次也没有见到他回来看一眼妻子和儿子，我的心也感觉寒冷起来。
我们住了三天后回去了，燕子到送门前，依依不舍的样子，叮嘱着有来福州要来看她。我望着门里地上的地塑、玩具、奶瓶，也许快乐和悲伤是不能去衡量的，现在的燕子，她是一个有了孩子的母亲，她有许多做母亲的快乐。至于将来，是不能去想的，世事总有变化，人间自有真情，我想燕子总会度过她的忧患，走过她有苦有乐的一生。
只是，在这样的黄昏来的时候，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出燕子的身影，燕子抱着她的小儿，哄着；燕子逗着她的小儿，笑着；燕子背着她的小儿，在房间里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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