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身份证复印件、出让协议都到了张奎的手里、张奎还复制了周雨林家的房门钥匙。 周雨林拿着大包在门口站着。 “你干什么呀?”张奎侧着脑袋问周雨林。“咱们领孩子去。”周雨林象在下命令,又象在求张奎。“唉呀,明天再去明天再去。”张奎坐起来朝周雨林摆手,让他进来。“现在哪有车呀。再说,咱明天不得先找警察吗?就凭咱俩去要孩子?那不找挨打吗!”张奎摊着双手,咧嘴望着周雨林。周雨林听了张奎的话,寻思了一会儿,便呆呆地向屋里挪着。张奎似乎松了一口气,冲周雨林说:“睡吧睡吧,明早再说,啊。”张奎先钻进了被窝。 周雨林那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天刚放亮,张奎说先出去找到那个朋友。可这一出去便再无音讯。 赵萍也一路辛苦,到处张贴广告。 她会长时间地站在汽车站里望着人流发楞。她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一个孩子走到人家的楼下。害得家长象见到坏人一样,赶紧把孩子抱走。 在那座大山里。董老汉对家珊和宝根看得还是那样紧。 这一天,家珊同婆婆单独在家。婆婆凝望着家珊。良久,她突然跪在了家珊的面前。“妈,你这是干啥!”家珊惊吓后赶紧闪到一旁,要扶婆婆起来。”媳妇,你先答应我,我就起来。”婆婆固执地望着家珊。“妈,你起来……我答应你。”家珊使劲把婆婆扶上炕。“媳妇啊,你就别想着走啦。”婆婆哀求着家珊。家珊默默地把头转向一边,眼里流出了已经不多的泪水。 “你公公和家里人虽然看你看得紧了点儿,可你能感觉到,我们对你还是不错的。是不是?”家珊咬着嘴唇不吭声,望着婆婆。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村里穷啊,姑娘都争着嫁到外面去了。就算是换亲能有几个呀。实在没着了,不买咋办?”婆婆哭着,抓着家珊的手望着窗外。 “你在这也吃不着亏,虽然我们家老大有毛病,但现在不是有了宝根吗,你更不能走了。如果有一天你走了,不光是宝根又没了妈,我们这个家也就完了。你看东院那个大梁,她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跑回老家了,剩下这么个孩子,到现在早忘了他妈的模样。成天站在河边扔石头、趟水、往山外看,他也想有个妈呀……”婆婆哽咽着停了下来。“前些日子大梁从山上掉下来,摔坏了脚。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自从他妈跑了以后,他爸也不怎么管他,看他现在两只脚往两边撇着,走路象鸭子一样。”婆婆看着窗外一跛一跛走过的大梁,叹了一口气说。“你说这妈该有多狠心哪……家珊哪,婆婆求你了。”婆婆带着乞求的目光望着家珊。 “可是我妈现在也不知道我在哪,我也不知道你们这是哪,你们替我想过没有!”家珊嚎啕着问婆婆。 “妈知道,妈知道。”婆婆替家珊擦着眼泪。“媳妇,你就看在宝根的份上,安心地留下来吧。妈知道我们做得不对。可我们当时不买你,你也会被别人买去的。”家珊用手捶着炕,放声大哭,她象孩子一样喊着“妈”。 婆婆扶着家珊说:“孩子,你哭吧,妈知道你的心情。妈当初还不是和你一样,可我那时就认命啦……”婆婆看着突然止住哭声的家珊,讲起了那段同样是辛酸的往事。 家珊同婆婆抱头痛哭之后,无奈又回到现实中。 中饭准备好了。宝根骑在董老汉的脖子上进了屋。今天的饭桌上第一次有了笑声。 宝根吃了几口饭,便厉害地咳嗽起来。家珊赶紧替他敲打后背。 “宝根你哪难受哇?”家珊歪着头问宝根。“肚子疼。”宝根边咳嗽边用小手拍着胸脯。“也许是感冒了,来,吃点药。”董强给宝根拿来一片解热止痛片。宝根并没反抗就吃下了。 第二天,宝根发起了高烧。嘴里不停地喊妈妈。 董强翻过几座山,到大村里找来了远近知名的乡村医生。医生诊过脉,并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这孩子好象有一段时间火很大,肺子有毛病,现在已经很严重了。他吐过血吗?”“没有。”家里人互相看看答到。“这孩子的病要赶快到城里的医院去看,不然就来不及了。”医生给宝根打了一剂退热针就回去了。 从那以后,宝根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身体一天天地瘦下去。 董家根本就拿不出钱去城里的大医院给宝根看病。可董家的人上上下下却都行动起来了,到处找偏方,寻便宜的药。宝根每天都被强迫着喝下那些又苦又涩的中药汤,每次喝药宝根都要大哭一阵。那是个不满三岁的孩子呀!为治好孩子的病,董家的人不惜几个人把宝根按在那里灌药。每次孩子停止哭声后,都会趴在家珊的怀里,说胳膊疼、腿疼或别的地方疼。 董家为给宝根治病,即使是用偏方,便宜药,也使全家陷入了更加穷困的境地。 终于有一天,孩子吐出了几口黑血,之后大口喘了一阵气,再之后就没了气。 躺在炕上瘦得不成样子的宝根眼角留着一道泪痕。手里还拿着那只从家里带来的小布熊。小布熊商标的空白处写着两个字--博识。 家珊使劲抱住已死去的宝根,汩汩地流着泪,亲吻宝根渐渐凉去的小脸儿。 婆婆从柜子底翻腾出一块新布,为宝根做了一身外套。按当地的习俗,小孩夭折是不给穿衣服就扔掉的。可她们不仅给宝根穿了新衣服,还用一块红布把宝根包好,埋在了大山里。 天阴得可怕,大概是一场春雨就要来了。 偶尔会有风在四周叫着。 家珊抱着小宝根走在前面,旁边的婆婆扶着他,董强拿着锹低头跟在后面。董老汉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在阴暗潮湿的空气中向北山走去。老汉突然把门摔上,抱着头一下子蹲在地上。“人干儿”似的董贵摇晃着宝根从家里带来的那只小布熊,傻傻地看着这一切。 转过一处山角,婆婆选择了一处朝阳的地方,董强开始挖坑了。家珊始终紧紧抱住用红布包着的宝根,并把头斜着贴在小宝根僵硬的身体上,象要把他暖过来,又象要听见什么。 “放下吧。”婆婆轻轻摇着家珊的衣袖。 董强接过孩子,轻轻地放进坑里,填上了一锹土…… 一角红布还露在风中,与残雪黄沙枯草为伴。 三个人不言不语地往山下走去。一阵凉风吹过,家珊的头发掠了起来。在她抬头的一霎那,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滚落山底。 家珊也随之飘落。
周雨林同妻子赵萍分别赶到家的时候,发现房子已被张奎改了名姓,归人所有了。从此,夫妻二人携手于都市农村的大街小巷,各举一块寻子招牌,与乞丐无异。 大路上,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前阵子被东村老王家娶过门的儿媳探出头来,看着阔别已久的世界。
2004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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