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真是冷。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偶尔在石缝中长出几棵树的大山。 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翻过几道山梁,尽头摆布着十几幢臃肿的土制房子。由于平地少,有几幢依山而建。每家的院子都空空荡荡。几幢房子的中心是一口大井,辘轳摇起来会随架子厉害地摆动,并吱吱呀呀地叫,架子却一直坚持不倒下。 一只又瘦又长的狗踩着雪低头向井边跑来,并不时地拐到某处墙角嗅一下,拐弯时还总是要来个趔趄。它最后把井边的木槽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靠山根的这户人家姓董。老爹老妈、两个年龄相差悬殊的儿子、大儿媳,五口人。 其实应该是六口人,坐在炕上的大儿媳家珊怀里抱着董家第三代人--宝根。小东西三岁左右的模样, 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只小布熊。可能睡前哭过,偶尔会由于抽泣而动几下,眼窝里那颗泪珠似乎也放了很长时间。 宝根又拉着长声哭了起来,家珊急迫地拿起一块放在炕上的窝头凑到孩子嘴边。宝根使劲地来回扭着头,更大声地哭,喊着妈妈。 宝根不停地流着眼泪,嗯嗯地哭。家珊咬着嘴唇也在用眼泪诉说着什么,并不时地用自己的脸贴一下孩子冰凉的小脸儿。 婆婆从柜子上拿下一个白塑料袋,捧出一点儿白面,给宝根擀了些面条,还特意在汤里放了点熟猪油。 宝根终于把面条吃下了。可他不肯从家珊怀里下来,把头枕在家珊肩上,大眼睛无力地眨着,一忽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闪一下,嘴巴呆呆地张着, 那只小布熊随宝根垂下的胳膊轻轻地晃动。 孩子太小了。 家珊抱着宝根在地上来回地走着。婆婆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餐了。那是一锅苞米面的窝头和大白菜汤。 到了晚上,董老汉俩口同二十几岁的小儿子董贵睡在南炕。大儿子董强、儿媳家珊同宝根睡在北炕。宝根白天哭得累,很快就睡着了。凄白的月光刚好照在宝根的小脸儿上。“妈妈……妈妈……”宝根闭着眼睛哭了几声又睡去。一夜不知宝根哭了多少次,惊醒多少回。 家珊蒙着头的被角湿了很多。 “宝根,哥哥带你到河边玩去。”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蓬头垢面地倚在门口。也许是个子长得快了些,又短又小的黑棉袄紧箍在身上,一猫腰,扣子也要挣掉两个。谁都看得见,他衣服下面的两个扣子已经不见了。可裤子却出奇地肥大。他是邻居家的孩子,叫大梁。 看家珊点头,大梁便乐颠颠地蹦过去,扯起比自己矮一截的宝根到门前冰封的小河上去玩。 “等等,多穿点。”家珊拎着一件大孩子穿的破棉袄追了出来。 两个孩子在冰雪上嬉戏,一阵阵童音传遍了整个山谷。宝根穿的大棉袄只能露出一个小脑袋,远远的你会看见一件立起来的黑棉袄在冰雪上晃动。 “妈妈……”宝根摔在冰上哭,脸上还粘了一层雪粒。 听到哭声,正在雪里掏洞的大梁楞了一下,却又继续掏他的洞。宝根见没有人管他,便更厉害地哭,大梁也便更使劲地掏洞…… “别哭啦别哭啦!”大梁忽然冲着鼻涕眼泪都变得冰凉的宝根吼了起来。“就你有妈妈……不许哭,不许叫妈妈……”大梁发疯一样地喊着,也呜呜地哭了起来,既而起身往家里跑去。 寻声赶来的家珊看了低头跑的大梁,叹口气又摇摇头,“真可怜。”她自言自语。 这时的宝根被吓了一下,发现没有人了,便象面团一样拱动着大棉袄,坐在了冰上。 家珊赶紧跑过来,心疼地抱起宝根,用破棉袄的袖子给宝根擦脸,宝根被擦疼了便使劲的扭。 宝根抽泣着,小声嘟囔着“妈妈”。 嗖嗖的北风吹得宝根一激灵,赶紧把头埋在家珊的肩窝里。 “爸,你不是玩麻将去了吗?”家珊把宝根放在炕上,笑问站在地中间的董老汉。 董老汉双目圆睁,厚唇一咧,嚷道:“你到哪去啦?今后不许带宝根出去,你也不准远走。村边的山口就是大门,我什么都看得见!”董老汉使劲踩着地甩门走了。 家珊把宝根穿的破棉袄放在一边,悄悄地抱起宝根,把他冰凉的小脸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无声地流着泪。宝根的小嘴也委曲地一撇一撇。 快过小年了。 一天中饭后,宝根和董强到后山的村子里去玩了。家珊和婆婆俩人在家拆洗被褥。外面又飘起了清雪。 在30公里外的一个山村小火车站,一个穿戴不整的青年男人正在被穿着警察衣服的车站管理人员盘问。由此我们得知,青年男人住在南方某县城,叫周雨林。他是来找儿子的,他就这样坐着火车走,走了一年多的时间,今天来到的这地方也是火车道的尽头。他走了那么多地方,今天再也不想离开有车站的那个村子往大山里找了,他找到了太多的失望。 周雨林倒了几趟车,又乘座一辆长途大巴回到了自己的县城。当他疲倦地一步一步挪到家门口的时侯,看见父亲还象他一个月前走时一样,呆坐在门口。妻子见他一人回来,掩面回屋。 老人直视着儿子颤抖地站了起来。“爸,先进屋吧。”周雨林扶着父亲。老人向院里摆了摆手,示意周雨林进去,自己又低头坐下了,直看着眼前那条道。 周雨林也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进院。他忽然发现左侧多了一个棚子,还有花--那是花圈。周雨林愣了一下,定睛一看,“妈……”周雨林咕嗵一声跪在灵棚前,面对着母亲的大幅遗像,用头使劲碰着地,嚎陶着。“妈呀,怨我,全怨我,我找不到博识,我没能耐,我还人到处撵,妈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呀……”周雨林断断续续地哭诉。 “你走后,妈就病倒了,水米不进,嘴里不停的喊着博识的名字。到第五天就不行了……”又瘦了一圈的妻子赵萍一遍一遍地叠着孩子的小衣服,在给周雨林讲这一月来家里发生的事。“爸就成天坐在门口看,天不亮就出去,很晚了也不回来,特别是妈死后他坐的时间就更长。我有时劝他回来,他就和我急。”赵萍把叠好的小衣服平整地放在床头,并压上博识那张顽皮的镶着精美镜框的照片。 “爸,进屋吧。”周雨林把父亲扶起。老人望着凄黑的夜空含着一把老泪叹道:“博识才只有三岁呀,这帮强盗……也不知博识是死是活……”“爸,我一定能把孩子找回来。”周雨林安慰着父亲。老人又呆呆地望了一会儿灵棚,跟着雨林进屋了。 第二天赵萍忙着做饭。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爸,你怎么啦?”周雨林伏在父亲的床前。躺在床上的老人动着干裂的嘴唇:“雨林哪,爸恐怕也不行了,你一定要把博识找回来,带他到我的坟前看一看……把孩子那张带镜框的照片给我拿来。”“爸,你说什么呢,你哪不舒服啊?”周雨林把孩子的照片递给父亲。 “我心里堵得慌。”说着,老人皱起眉头,用手捂着胸口,勾着身子,并轻微地颤抖。“爸,爸!赵萍快进来!”周雨林慌忙地喊着妻子。 夫妇二人冒着小雨手忙脚乱地搭车把老人送进了县医院。老人还没有忘记带上孩子的照片。 照例进行了一番检查。医生告知,老人心脏不太好,要多注意。 第二天清晨,周雨林来到父亲床前,看父亲半睁着眼睛,斜躺在那里,双手捧着孩子的照片贴在胸前。“爸。”周雨林伏身用手去摸父亲的额头,他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赵萍,赵萍!”他疯了一样地喊着。 赵萍跑进来看到后就愣在了那里。 周雨林没有眼泪,只有直直勾勾的目光和僵尸一样的步子。 两位老人的骨灰在一个没有太阳的天气里合葬了。 儿子博识丢了,父母又双双离世,周雨林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博识、博识……”妻子赵萍从梦中惊醒。“我听见博识哭了。”赵萍侧着耳朵听着,对坐起来的周雨林说。周雨林也侧耳听了听,说:“没有,是你做梦。”赵萍不相信地又坐了一会儿,枕着用博识的小衣服叠成的枕头,搂着博识的照片睡去了。
赵萍在梦中听到了儿子的哭声,惊醒呆坐。远在大山里的宝根也在恶梦中惊叫,弄醒了董老汉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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