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灵是被一辆黑色的轿车撞死的。他死得很惨,差不多就是一堆肉酱。我和秦把他敛在麻布袋里,用板车拉回乡下。村民们早得知消息,所有的人都穿上白色的服装,头上系上白色的布条,但没有人奏哀乐,就在村口等着我们。他们见了我们全围上来,好奇地瞧着麻布袋。他们的眼光是在攫取什么。有一个人叹了一声怎么这样小,然后把它提下来。哟,还挺重的。确实很重,我怀疑他生前都没这么重。大家商计处置它。我说我有一个好法子。他们知道我是智多星下凡,对我的主意一向是言听计从。我说我在城里有一个学医的同学,他对尸体很内行,不但懂医术还通晓巫术,他的祖上世代以此为业。他爷爷去年已登基了玄灯国王,他爸爸前不久病死了。他生病是不医的,那不是寻常的病,而是为了一个使命而必患的病。这病是他做法求得的。据说患了这种病死后才能完成那不可知的使命。我这位同学虽然学医,可他却不是为医病而学医,他也不把它当医来学,他要从中发现隐秘的东西。所以他决不按顺序读书,他常将一本书倒过来读或从中间某一处往前或往后读。他往往读过第二十三页第五行又跳到第十七页第九行去读。他说他并未学会如何治病,治病是无意义的,他从中研究尸体。可你们要疑惑我与他怎会相识。这也是偶然,但也不仅仅是。他说他希望识得一个搞文学的人,而他知道我非但写作而且写的东西与他的兴趣很合。他借了我的一本笔记去看,他说从中解决了许久没有结果的问题,从此我们便是朋友。 易冥来村已是傍晚。秦说他一路上没同他讲一句话,好象很看不起他似的。我知道这是误会,易冥什么也不懂,他根本不能和你谈话。村民们都在吃饭,所以没人出来。我叫秦且去歇息,而后把易冥招呼进屋。易冥看看漆黑的四周,说你还是这么穷。我说这辈子就这样了。易冥说这样好,不这样我们就不交往了。易冥问麻布袋在那里。我晓得他还没吃饭,就打算给他添饭。我打开锅盖傻了眼,白米饭变成了黑色。易冥微笑说不要紧他喜欢吃。我就给他添了一碗,看见他吃得那么香,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易冥吃完饭就一言不发,凄然望着幽暗的墙角,周遭阒寂。我明白他想起了伤心事。他以前常这样,为一些无谓的事难过得要死。我等了很久见他还不说话,便怕他过于伤心失了魂,就轻声问他又为什么事。他方才回过神,双眸噙着忧伤,说小时候掉了一个小玩具在房子里,找了几天却再也找不着了。我慰安他说这事常有的,什么东西都不能长久存在,该丢的时候就丢了,我们哪天不丢东西,若都这般苦恼,简直不如死了。你看秦怎么样?他好象把刚才的全忘了。其实我也不了解秦,虽然从小一块儿长大,又是拜把子弟兄,可我真的对他所知甚少。他那样沉默,可以整年不说一句话,可他却埋怨别人不理他。我看他以后了不得。我虽只与他同了一次路,但他让我感到大欣喜大不安。我爷爷的玄灯王位迟早要被他夺去,谁也没法阻止。不是我自私,本来这王位也与我无缘,但我不得不痛苦。易冥长嘘了一口气,我们还是办正事吧。你看那边。我这才发现窗纸上挤满了影子。我们走出去,除了秦大家都来了。易冥问把它带来了吗?于是人群中有人提着沉甸甸地麻布袋放到了他脚下。易冥瞥了一下,指着人群高喊拿来。大家愣住了,我问他拿什么来。易冥冷冷看我一眼,走入人群恨恨盯住每一双胆怯的眼睛。最后他回到我身边,说算了吧,你们没有的。他蹲下身试图解开麻布袋却未如愿以偿。他气极了死劲往上踹一脚,软棉棉的。村民们非常惶恐,大家都预感到了什么。肃静。呻吟从麻布袋传出,然后又是死寂。易冥扑倒在麻布袋上,做出令村民们极度干燥的动作。我听见易冥哭了,我心慌。村民们残杀起来。夜空中显出一条通红的火虫,大家不打了,抱头鼠窜。易冥疲倦地躺在湿漉漉的麻布袋旁像头死猪。我知道现在什么都晚了,完了。秦安静地走过来,他弯腰瞧着易冥的脸,毫无表情。易冥爬起来,这回他轻而易举将麻布袋解开了。一坨肉滑出来。充满新鲜,只要你看过一眼,就会觉得升入了极乐世界。 第二天没出太阳没下雨天气阴凉。村民们浩浩荡荡赶到集市。他们吆喝着新鲜猪肉五块钱一斤。近来闹禽流感,大家都很谨慎,所以如此价廉物美的肉还是卖得不很顺利。卖了三天才完,碰上善讨价的婆娘连四块五也卖了。最后算帐是一百六十五斤肉卖得七百八十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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