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人生一世,这辈子你最爱吃什么。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粉头儿。对,您别笑,就是陕北穷山沟里,当地老乡们做粉条时剩的那疙疙瘩瘩的碎头儿。 在陕北,土坷拉里刨食儿的受苦人平时难得吃上肉,只有过年或操办红白喜事才能沾上些许荤腥。平日里,大多是挂(买)些粉条回来,做点儿酸菜粉,洋芋(土豆)粉什么的,接待来客、改善生活。这里的粉条,大多是洋芋、红薯淀粉做的,很筋道,滑滑溜溜的,又顺口又好吃。因此,若揣摩一个村子的穷富,很重要的就是看它有没有粉坊。 粉坊,不光是制作粉条的地方,还相当于村子的“经济中心”。这里,有代销点,有养猪场,有磨面碾米的机房,还有烧酒锅子,一句话,都是做粉的副产品。一溜儿七八孔烟熏火燎的窑洞,粉坊就占了多一半地产,可见这粉坊的重要性了。 很有趣,老乡们把粉条叫漏粉,把做粉条称为漏漏粉。这一个漏字,确实十分的形象准确。 先是和面。整整一上午,都是这活计。取一口半人高的既粗且重的面瓮,架好。然后三四个小工,皆为精壮的年青后生,衣袖高高挽起,围了这瓮,不急不缓地拉磨般转着,你一下我一下,轮流地出力揣面。这活儿,十分累人,所以大师傅一般并不上手的,他仅是噙了烟锅,一旁胳蹴(蹲)着,示意着水与粉面的添加比例。 为了打发这单调、乏味的辛苦劲儿,小工们便一边揣面,一边你一嗓子我一句地哼唱开了小曲儿。或是哼唱随时想起的什么话题儿,实际上也就是用信天游的音调儿聊天拉话儿,十分的受听。譬如,这个唱一句: “二娃子的婆姨去赶集”。 第二个便接上一句: “省了个腿脚借了个驴。” 第三人便怪声怪气儿地面做滑稽相唱道: “谁知这毛毛驴放了个屁。” 最后一个则索性声色绝佳地扮了女人腔: “你放屁俺也要把你骑!” 于是,满窑便溅起了极开心地哄笑。这一唱、一耍、一笑,揣面的活儿立马儿就轻松了许多。 满满一瓮的粉面和好了,还要好好地“醒”。直待到时辰了,一旁养精蓄锐的大师傅才将嘴里的烟锅别到羊毛腰带上,一边用手拍着柔韧十足、极富弹性的一瓮粉团,一边戏谑地问大家: “白不白?” “白!”窑里的人,此时不管有谁,都要众口齐声地这般应答。 “撩不撩?”又问。 “撩!” “二娃家的沟蛋子(屁股)要不要?” “要!要!要!”大伙喜眉喜眼地开心地吼道。吼罢三声,窑里的气氛便紧张了起来——众人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忙活开了。 “加火!” “开锅!” 随了大师傅两声厉喝,但见风箱拉得山响,柠条柴“呼呼”地吐着火舌,映红了半个窑掌。偌大的柴锅揭开了,热气蒸腾,沸沸扬扬,开水便滚成了花儿,唱个不停。 这阵儿,大师傅便彻底抖擞了精神,开唱主角儿。他跳上灶台,取了一个葫芦做的漏粉勺,里面盛满了和好的粉面子,扎个架势,等在开水锅上。只见大师傅的左手稳稳地把住,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左手的手腕,那葫芦瓢便随了这匀称的抖动,从底部一道狭长的开孔处,漏出了绵长不断的粉条来,一直下漏到锅里,活泼泼地滚动着。 下边儿,开水锅旁,自然有小工执了老长老长的木筷子,于热锅中往复左右地挑了。待一瓢粉面子漏完,小工的长筷上便正好挑了满满一挂已成型的粉条。这刚刚出锅的粉,青白青白,匀称苗条,颤巍巍地抖着可爱,在众人多少有些张扬的吆喝中,麻溜溜儿地便上了外面的木架晾晒。锅里不成挂的粉头儿,则用乌柳笊篱兜底儿捞个清爽,再略微在汤头上多煮一煮,热乎乎地盛于一海碗中。从代销点抓把盐撒上,浇些庄户人自酿的果醋,再稠稠地盖上两勺辣椒面,嘿,立时便成了天底下最好吃的吃食儿,比肉都香! 插队的时候,曾经吃过好几次这样刚出锅的粉头儿。因为在老乡眼里,我们都是离乡背井的孩子。只要你是北京知青,到了粉坊,又恰好赶上漏粉时机,那头一锅粉头儿,便铁定会有你一碗的。哪怕昨天你刚刚偷过他们树上还没熟的果子,拔过人家自留地的韭菜。 “吃!吃!好好价吃!多泼些辣子!”说着,一个蓝边儿的粗瓷碗,伴了庄户人爽朗的笑脸,便一同擩过来了。 端了这满满一碗温热温热的粉头儿,你会感到它很沉很沉的。因为,这青白青白的粉,这红得浓浓的辣子,这浸心沁肺的香味儿,不正是眼前这些淳朴的老乡们,处世为人的真实写照吗? 唉,已经这么年了,再没尝过那实打实的粉头儿的滋味儿了。真想。
2004/03/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