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北国，农村，冬日。凛冽的西北风一刮，彤云便密布了，不经意间天上已经飞起了棉絮。飘飘扬扬，漫天漫地。仓黄的天底下横卧的小山村，一会便进入了童话世界。树木黑褐色的腰身与枝条，被雪裹成了银色。农家的茅草屋顶，积上了厚厚的雪屑。木格窗棂上挂的红红的辣椒串儿黄黄的玉米辫儿显得格外耀眼。不只是谁家的娃娃早早的把那盏红灯笼挂在了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成了银装素裹世界里的最鲜活最生动的焦点。四周一片精谧，小村睡了，睡在一片静静的童话世界里。只有那雪花儿在翩翩飞舞，成了整个世界的主宰。
雪一停，小村便醒了。孩子们把做完未做完的作业往皱皱巴巴的书包里一塞，随手往母亲已经烧热的炕头上一扔，疯跑到雪地里，蹦跳如雀儿。母亲拿了大衣追到门口，孩子早跑远了，便无奈地摇摇头，回到家中继续烧火做饭，袅袅的炊烟从房顶上的小烟囱里散开去，散开去。
热腾腾的白气从孩子的小鼻孔里、小嘴里呼出来，孩子们挥舞着紫萝卜一样的小手，尽情地玩雪。堆雪人，打雪仗，罗雀儿，做响蛋，滑雪橇，集春雪……玩的方法五花八门，样样充满着童真和诗意。“做响蛋”是我幼时家乡孩子们的一种创新玩法，是一种发明创造。响蛋，一种农村家乡孩子们的独创自娱玩具，泥质球状，鹅蛋大小，摇来“哗哗”作响，因蛋状且响，孩子们便给他起了这个最通俗最质朴不加修饰的名字。幼时家乡的孩子，做起响蛋人人都是行家里手。取一团雪，捡一圆溜溜的花生米大小的石子，用雪将石子裹住，团成鸡蛋大小，然后便在干干的细若面粉的土里反复滚动，土越沾越多，渐成泥质外壳，然后小心地放火边烘干或置太阳下晒干，便大功告成。尽可傲然“哗哗”摇于同伴面前，心中那分得意片言难表。现在的孩子，玩具堆成山，都是从商店里买来的，费钱不说，没有一点是独创的。既然不是自创的，所以几天新鲜劲儿一过，便弃置一边，十分可惜。
雪后捕雀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但孩子们也有创新，捕雀的方式有多种。一种是鲁迅先生笔下少年闰土所进行的那一种：扫出一块空地，撒上秕谷，撑起竹筛，用绳子一拉，雀变成了筛中之鸟。这种办法，简单易行，就是不太灵验，且还要耗一个人力，必须一个人死死地盯着，看雀儿在树上盘旋时就开始紧张，等雀儿钻进竹筛下时，心“怦怦”跳得欲出。绳子一拉，若罩不住，顿足，后悔，懊恼，为掌握不住火候而生自己的气。若将雀儿逮个正着，拍掌，跳跃，激动，为抓住了火候而得意忘形。两个境地，一喜一悲，难以承受。孩子喜欢另外一种，这一种是用夹子夹。这一种现在看来有些残忍，但当时麻雀正是被错化成分的年代，它带着“四害”之一的帽子，人们正想把它们斩草除根呢。当然，麻雀也有为害的一面。人们自身都吃不饱，但它们有时竟一窝蜂趴在成熟的谷子和红透了的高粱上，坐享其成，与辛苦的老农争夺口中之粮。有这样的背景，孩子们在雪地里用夹子夹它们也就不为过了。找一簸箕，放到院子的磨台上，将家里用来夹老鼠用的夹子放好，撑起，机关处别上一小枝高粱穗儿，红红的籽粒儿饱饱满满的。然后用松松软软的雪轻轻盖上，连簸箕也不露，仅剩那一小枝红高粱。这时，孩子们尽可轻松的在暖暖的屋子里，守着红红的火炉，做游戏，做作业。心平气和地等外面的雀儿上钩。而这时，因为大雪早已饿疯了的雀儿，慌然间看到那一小段谷穗，一个俯冲便扎下来，接着便上演一出“鸟为食亡”的悲剧。这时，屋子里的孩子们听到了“噗”的一声，立刻丢下手中的作业，窜出屋子，冲入雪地，将在鼠夹上挣扎的麻雀轻松擒获。然后将落网的麻雀放到炉火中烤了吃或者放到油锅里炸了吃，又香又酥，在那个终日不见荤腥的年月里，那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的美味。
冬天白昼时间短，天说黑就黑。孩子们纷纷从雪地里归巢了。厚厚的积雪拥着门，大人们也再懒得出门，家家都紧闭了柴门，一盏盏桔黄的煤油灯盏次第亮了。小山村又一度回归了宁静，偶尔传来朔风低沉的吼叫和稀落的狗的叫声。在这样的雪夜里，小酌一番对大人们来说是别有风味的。于是，用家乡红泥巴制成的小煤炉红红的炉火上便多了一个“咕嘟咕嘟”响着的热气腾腾香气浓浓的豆腐小锅。锅中的水哗哗的翻滚着，热气腾腾，凝脂一般的豆腐片上下起伏，孩子们取了凳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盼着等着。父亲翻箱倒柜寻觅家珍一般找出那半瓶用地瓜干换的散酒，小心翼翼地将一小部分倒入沙漏状的小锡壶里，倒一碗沸腾的热水，将酒烫热。然后与孩子们一起，用筷子夹了那颤颤巍巍香气扑鼻的热豆腐片儿，一边放在嘴边吹凉，一边一点儿一点儿地咬了，下酒。豆腐香、酒香、热气、煤油灯光、亲情、欢歌、笑语溢满了厚厚雪屑覆盖下的农家小屋。此夕何夕，享此天伦，共此灯烛。
北国农村，一冬落雪不断，一冬雪事绵延。倘时令过了立春，下雪少了，雪事也跟着少。北方的春天，春雨贵如油，春雪的身价也不菲。初春时节，春寒料峭，乍暖还寒。降雪本来就少，况且又融化的快，所以春雪就愈显珍贵了。家乡有句俗谚，叫做“打了春的雪，狗也撵不上”。其义是说，立春之后，天气变暖，雪花融化的快，眼看一个雪花从天而降，纵是行动迅捷的狗也赶不上，那雪花便落地融化了，再也寻它不着，那雪花已经与大地亲密的融为一体，不可分割。正是因为春雪之贵，家乡人就把春雪做了药引，据说能治支气管炎之类的痼疾。所以“集春雪”就成了初春的雪事。择一扬雪之日，将家中的陶制的坛子洗刷干净，抓住时机，趁积雪未化之时，将干净的地上的、冬青球上的、含苞的桃花上的、碧绿的青竹之上的积雪，小心翼翼得收了，存放在坛子里，封起来，置于荫凉处，留作药用。那坛雪水，包含了春的气息，蕴含了青竹与花苞的馨香，浸透着无限的春天的生命力量。《红楼梦》中的妙玉，就把梅花上的雪集了，煮茶，更是充满了浓浓的风韵与诗意。
童年的梦，跌落在北国农村冬日厚厚的积雪与斑斓的雪事中去了，竟须臾不能割舍，与生命紧紧的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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