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说诚实,这个老话题。 现在的人一点也不诚实。老一辈总是这么说。我们那时候啊,不能做的,就绝不做!可我却猜想,他们那时其实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敢。体制像一块大蛋糕,功名,利禄,仕途,饭碗,种种保障以及近水楼台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钓着你。像幼儿园小朋友,排排坐,分果果,每个听话的都有你的份(甚至可以叫打倒谁就去打倒谁)。谁不听话,就扫地出门,打入另册,你就不再是那张“好画最新最美的画”的白纸了。这有点像一个女孩破了处女膜。 说到破处女膜,历来是拴住女孩的最有效方法。记不得是哪个朝代了,有个故事,说是三个男的向一个女孩求婚。能文的绞尽脑汁给女孩做诗,女孩没点头;有钱的散尽家财给女孩送礼,也没点头;第三位索性把女孩按在床铺上,劈哩啪啦给睡了,那女孩就跟他了,还忠心耿耿,死心蹋地,你推她也不走。可现在不行啦,那些女孩子无所谓,bye就bye!你不跟她bye,她还要跟你bye。我就破过别的女孩的处女膜,没有拴住她。我妻子的处女膜也不知 道被谁破过了。可是我们结了婚。我们都没有审问对方,我们只竭力过好现在的日子。我们相亲相爱,或者也可以说是战战兢兢。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种感觉有点玄,拴不住,飘,像旅游。结果,我们八年没有孩子。我讲一个旅游的故事吧。 1 说穿了,没有一个男的不想在外头搞女人,只不过有的有心没胆,有胆的呢,又没钱。说话的人拍着腰。他腰间扎着个腰带钱包,鼓囊囊的。因为这钱包,他显得更胖了。他说他是炒股专家。炒股,就是钱炒钱!他说,他有钱。他老婆恶狠狠瞪着他。钱?钱什么钱!就要去拧他耳朵。他就逃。这一对就在车上一追一跑了起来,弄得旅行车颠颠簸簸。导游也不阻拦,还拍手助兴。正是导游刚才说了那“左手握右手”的民谣才引出人家丈夫一番话的。那老婆追累了,站住了,叉着腰,戳着远远躲着的丈夫:你有钱?好,咱俩离婚!再有钱也对半分!大家笑了。据说就是因为那丈夫在外头搞女人被发现,才被老婆罚着出来旅游的。这叫做补偿!那丈夫说。 补仓?导游问,不知道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大家哗啦一声大笑起来。对对对,是补仓,套牢了补仓,补仓了才能解套嘛。 导游是华裔,也弄不清是第几代华裔了,中国话说得外国话似的。 他说他姓陈,泰语尊称人应称pi,大家就“屁陈”“屁陈”地叫他了。屁陈很会引发大家兴致,一路上又是说又是唱,从泰国物产说到盛产橡胶,从盛产橡胶说到安全套,从泰民间传说说到中国的民谣,从“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到“下岗女工不流泪昂首走进夜总会”。他好像对中国的事特别熟悉,还懂得“政策股”,又是“套牢”,又是“补仓”,说得一路上都是笑声。 可是我们不敢笑,我和我妻子。那一年夏天泰港游,严格说,我们也是为了补偿的。就因为我们没有孩子。跑遍了大小医院,都说什么问题也没有,可就是生不出孩子来。后来遇个游医,游医说,是心管塞了。心血管?不是心血管,是心管,游医说,心路不通了。胡——扯,简直!可那以后总是有什么东西搁在我们心坎上,冷冰冰的,像不消化的冷食搁在胃里。 不管怎么说,中国人能出国旅游,毕竟是生活好起来了,虽然是一上车就睡觉(假如没有导游屁陈一路说笑),一下车就撒尿,一到一个景点就忙拍照。到了大王宫,讲解员还没开始介绍,大家就呱啦呱啦拍照了起来。闪光灯这里抓那里抓。唯恐拍迟了就拍不成,一个紧挨一个,有的还抢到人家前景去了。一同来的互相拍,单人、双人、三人,你跟我我跟他他跟你。独个来的这时就显得特别孤立无助。没有人顾得上他,没有人帮他拍,他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旅行团就有这么一位,把照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拿着,走来走去,不知叫谁帮忙好。忽然瞧见人家像要闲下手来了,赶忙奔过去。甚至都张开嘴巴了,可人家忽然又自己拍了起来。他只得装作根本没那意思的样子,从人家边上擦过去,舔着嘴唇。好像他张口只是为了舔嘴唇似的。看样子是个老实人。最后还是导游屁衬接过他手里的相机。他欣喜奔向早已瞄好的景点,抻衣服,摆姿势。可他忽然又不放心起来,回奔过来,忽而前忽而后地框定取景,然后才重新把照相机交给了屁陈。 塔尖拍得到吗?忽然他又在那边叫,蹲下,蹲下!蹲下去就拍得到了。于是拍。再拍一张!于是又拍一张。又一张。然后他满意了,不住地道谢。就怕拍坏了。好容易出来一趟,拍坏了就白来了。他说。这个拍坏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又不是拍木瓜。屁陈说。 木瓜? 对呀,木瓜,要不要去?沙滩上,遍地都是,这里一对,那里一双。 木瓜还成对成双?他有些犹疑起来。 当然罗!屁陈说,不成双有什么好看的,那是乳腺癌了。 那个说“有心没胆有胆没钱”的家伙就在一旁笑了起来。屁吴,他叫,对方姓吴,就叫屁吴,他称自己是屁唐。赶快去,他叫,好看,很好看咧!屁吴脸噌地红了起来。这有什么好看的!那什么才好看?屁陈追问,我都可以带你去! 去哪里?屁唐问。 反正跟你没关系了,你套牢了。屁陈扫了屁唐老婆一眼。 我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机场,导游屁陈一见我们旅行团阵容,就满脸沮丧。我们团连同领队十三人,三对夫妇(我的一对,屁唐的一对,还有另外一对),一个亲家姨舅一家子,再除去领队,就只剩下屁吴一个单身男人了。怎么不将家属带上?我问他。我谨慎地没有 说是妻子,谁知道人家是不是离了呢。 她没空。他应。分明是指妻子,他有妻子。 什么没空呀,一起来多好。我惋惜地说。屁陈就朝我拱手做揖起来:求您行行好啦,别再把他老婆弄来了!要不我可真要去跳湄南河了! 导游们都企图通过介绍男游客去那种地方赚取外块。我们选错地方了。我们怎么补偿都不应该选择来泰国。一路都是那样的话,妻子把餐巾纸揉成一团塞进耳朵,真无聊!我也连忙把眼睛转向窗外,看风景。导游屁陈很关心屁吴。起床,他特地去敲屁吴的房间;吃饭,他叫屁吴可得吃饱了;上车前放行李,他给帮着腾位子;一路上只要屁吴有问题,他一定先给回答。一到闲下来,我们就瞧见他兜着屁吴的肩膀,跟他咬耳朵讲什么。然后就见屁吴的脸色红了。那个屁唐就好像被搔了痒痒似地大喊:屁吴, 快去快去!屁吴就慌忙从屁陈手下逃出来。谁要去了?屁唐仍说,不要这样嘛,好容易出来一趟。谁好容易出来了?他应。大家就笑了。这是这个屁吴一直挂在嘴边的话,他说好容易出来一趟,要好好玩,把这机会像榨蔗糖一样榨得一点也不浪费,现在,一点不浪费是什么意思?玩又是什么意思? 旅行车在这景点那景点穿走。高速公路、高架桥、摩天高楼、钢化玻璃墙,阳光,阳光,阳光,还有阳光背面的阴晦的青灰色,那楼与楼之间的幽深大道。大家贴着车窗贪婪地看,把鼻子都压扁了,鼻孔里呼出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无穷无尽的车流……哇,全日本车! 真的,全是日本车,丰田的,三菱的,马自达,还有那个尼桑!全是日本车!泰国人真他妈的有钱哪!所以一金融危机,就完了!一个说。完了就完了,人家还有日本车开!大家说。 车堵了,也不觉得烦,因为有更多的车纷至踏来了,像眼前开了名车展览会。瞧那车什么牌的?见都没见过!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爬起来,涌向这边窗口。是一辆非常奇特的车,豪华,红色,巴洛克风格的。那不是日本车,那是法国车!一个说,我在外国杂志上看到的。 芭堤雅真是整个被染红了。所以才叫红灯区的吧?大家说。每扇门,每个窗户后面好像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战战兢兢跟着导游在芭堤雅街上走,大家猜这个,猜那个,拿出自己所有的看家知识和想象力,一会儿一副童贞的样子,一会儿又像是见多识广的地痞流氓。忽然瞧见一个女人站在街边,抹着玫瑰色口红。屁唐说,这就是鸡了!屁唐总是好像什么都知道。大家说,你怎么就知道?屁唐应,我当然知道罗!飞过一只蚊子,我都知道它是正经蚊子还是不正经蚊子。你知道?大家就抬杠。屁唐说,要不要打赌?大家说,怎么赌?我过去,她肯定会来拉我,你们跟我过去。大家叫道,我们干嘛要过去!那还怎么赌?屁唐说。大家就不应他。他急了,你们又要赌,又不肯去,又不信我!他又瞥瞥那女的,你瞧她,瞧过来啦!那眼神!大家瞧过去,那女人果然瞧过来一下,那眼神好像真有什么特别。屁唐好像被那眼神烫了似地不安了起来。他开始烦躁地嘟嘟囔囔起来,骂跟你们这些人一起真他妈的没劲!他瞟了瞟他老婆。我知道他是在顾忌他老婆。他老婆好像也很明白他的居心,哼地一声去边上一个地摊挑挑拣拣了。他开始转过来转过去,好像一只困兽。有一刻,他好像要豁出去冲过去,可他没走两步又兜了回来,忽然,他站住了,他盯上了屁吴。咱们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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