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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秀,又做秀   文 / 陈希我
 

  (自序)来个大呕吐,再进新世纪

  我喜欢一种混淆,喜欢把新世纪混同于网络世纪,也许出于天真。
  我以为,网络世纪是一个全新的世纪,在这个世纪中,旧有的一切终将寿终正寝——权威、级别、衙门……文学,不再是晋升的敲门砖(那种把作家像家畜一样圈进作协,再给作家评上等同于行政某级的做法本身就很可笑),不再是赢利的资本,作家们不再阴谋气十足,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再战战兢兢拿到编辑、审读员面前,像一个可怜巴巴的孩子。然后,通过,发表,钦定获奖,期望被改编,在中央电视台第一套“黄金时段”播放。(到时这样的“黄金时段”是拉不到广告的。)优秀之作将自己有脚,走遍天涯,虚伪之作将如朽木自动消解。天地之间有杆秤,人人手中有鼠标。做秀,没有市场。
  中国有太多不能面对的问题了。所以,可怜的作家们,只能做秀,以期发达,活得滋润。中国的作家啊,太要发达滋润了,所以就活得机巧,技术性十足。一大批作家把文学当做故宫工匠的事业(所谓用艺术技巧来表现特定政治题材,也许他们写了一辈子都没弄懂什么是文学),意识流被王蒙们又用来巧妙套装时代主旋律,博尔赫斯被“先锋”才子们解读成技巧魔方……作家他有魂啊,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魂,卡夫卡有卡夫卡的魂,詹姆斯·乔依斯有詹姆斯·乔依斯的魂,艾略特有艾略特的魂,贝克特有贝克特的魂,三岛由纪夫有三岛由纪夫的魂,鲁迅有鲁迅的魂,(这也就是当我们手捧着他们作品感觉总是沉甸甸,放在床头,总感到在跟他们灵魂同眠的原因吧?)即使是阴魂,让人不喜欢的魂。
  可我们绝大多数作家就是没有魂。我们的作家啊,这写写,那写写,技巧越来越娴熟了,可是我实在感觉不到他们的魂。《天安门诗抄》貌似有魂,可那其实只不过是“四·五”运动的尾气,什么“为了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我们不惜……重上井冈举义旗”,简直不着边际!王朔本来是有魂的,可近来不知怎么了,突然反起金庸诲盗、维护起教化,摆起老皇城的面孔来了,这魂就支离破碎了,倒让恨他的人振振有词:瞧,只有一张痞子脸!我想这就是作家应当早死的理由吧?鲁迅和王小波都早死了,所以保持了我对他们的景仰。可不幸的是,就连这两个我非常景仰、引以为二十世纪中国最伟大的作家,也不自觉地被时代思潮牵着鼻子走。王小波出不了反“左”的三步走;鲁迅的孔乙己,成为迂腐的象征,到如今已被人嘲笑了将近一个世纪了,于是乎,知识分子可以毫不羞耻地与世俗同流,理想主义不再固守,“我也是人”,成了堂而皇之堕落的理由。依附、钻营、下海、捞权捞钱,大概再没有哪个国家像七十年代末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这样跟政治家、商人共度蜜月的了。“一切从实际出发!”“要饿死啦!”理直气壮地喊,“我为什么要被饿死?”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我到了海外,也喜欢这么说,以为资本主义社会从上到下都浸透了铜臭,结果却贻笑大方。原来人家知识分子,特别是人文知识分子却很特立独行。也许有会撇嘴:“人家知识分子很富嘛!”可在人家那生活水准上,他们许多人并不富,而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却也并不像叫的那样穷。不过是心理不平衡嘛,守不住嘛!在人人精明的社会里,当一个傻子也不坏嘛;在人人要求进步的社会里,落后也不坏嘛;在下流成为时尚的社会里,性冷淡也不坏嘛。可我们的知识分子却像人家的小市民、家庭妇女一样叽叽喳喳,见识浅薄,思想单一。穷,不知掩盖了多少中国症结。只要看看现在已经先富起来的人都干什么好事了,就可以明白穷不是根本问题。学者赵鑫珊一句话非常精辟:“人性的进化是缓慢的。”知识分子的眼睛似乎应盯住这种“缓慢”,而不是随波逐流,趋炎附势,像戏子,甚至,婊子。
  假如不幸作家都成了婊子,我想婊子也有三类。一类是天生喜爱性事(甚或可以不要报酬),这是最有人格的婊子,甚至不能算做婊子,我愿自己是这类婊子,文学本就是旷野尽兴的舞蹈,自发的一声喊,不要你肯定,不要出场费;一类确为生计所迫,她们卖,卖完懂得忏悔,她们没有失去理性良知,我愿同情她们;另一类,则是天生的下贱,卖,获得,获得了还想卖,这是真正没有人格的人。她们咒骂寒冬,是因为她们卖不出去;她们歌颂春天,是因为卖了好价钱(假如得到“文革”运动的拥抱,他一定不会去跳太平湖;假如“四人帮”当政,他一定不会去做“文化苦旅”;假如不是怯懦,他一定不会做出旷达、公允、理解现状的样子;假如不是他已成了“文阀”,他一定不会叫喊“纯艺术”、“宽容”;假如取消了稿酬,他保不准不都会跑去搞传销……)既然都在卖,大家都卖,既然不要脸,大家都不要脸。逞论什么是非?我如此,你也如此,知识化官僚的嘴脸并不比工农干部好。永远走不出这台子。你的资本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就我的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怎么怎么单纯呀,你资本在七十年代,就我的七十年代怎么怎么忠诚呀,你资本在八十年代,就我的八十年代怎么怎么反思呀,你的资本在九十年代,就又九十年代怎么怎么回归艺术呀……Er!全他妈的恶心!你方唱罢我上场,跳呀,跳呀,“左”跟“右”不过是手掌的两个面。浩然,换个角度读你,假如是我,我也不忏悔!
  我不忏悔!我愿以不忏悔的面目登场,也做秀给你们看。让你们恶心,让你们作呕,来个大呕吐!
  鞭炮中,新世纪钟声“当”地响起了。我从电视上看到许多中国人,我的同胞,也在造型“秀”得莫名其妙的“中华世纪坛”的鞭炮和钟声里。这时,我朋友们的贺年电话接踵而至了。“新世纪好啊!”都这么说。
  好?明天还是那个太阳,那钟,倒好像还是半个多世纪前方鸿渐他老爹的那口钟。我回答。
  我打开电脑,网上却是另一番精彩得凌乱的世界。我呼唤乱!我呼唤废墟。废墟让我激动得发抖,废墟就是新生。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世界现出了赤裸裸的屁股。中国的历史从来是现出脸而把屁股藏起来的,浩繁的中国历史,从来就是一部藏藏掩掩的历史。现在,把屁股亮出来吧!
  愿意亮出来的,亮出来,不愿意亮的出来的,被扒着亮出来!
  新世纪,中国别想再做秀!

  虽然我们没有音乐才能,
  我们却有歌咏的传统。
  ——卡夫卡《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

  一
  那一天,真他妈的衰,又被班长押回家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班长押回家。一押回家,就马上瞧见我公站在家门口,操着门杠。
  “班长,我打死给你看!”
  我公一声嚎,我就被摁在条凳上,不管哪块,就是疯打。大人们说,这叫“麻笋干炒肉”,炒得我又麻又辣都熟了。我没爹没妈,只有我公,就没人劝,就往死里打。满门口都是瞧我打的人哪,又是歪嘴,又是戳鸟指头,都说:
  “这孩子,破啦!”
  我知道,他们又在说我长不大了,都十岁了,还没有三岁孩子大,好像一粒破了洞的球,大人怎么吹也吹不大。书也读不懂。不像班长,叫长个就长个,叫读书就读书,非常乖。班长外号叫小庭训,听说是有典故出的,说是过去的小孩都很乖,很听话,走过院子,也要站着听大人罗嗦。所以就非常受大人们疼,都恨不得是自己的孩子。我猜,我公是真的要打死我,他好去拜小庭训做孙子。所以他一边打,一边喊:“你还不死!你还不死!”
  我却一直死不了。最后都是我公自己“哐”地一丢门杠,走了。我就也爬起来,共产党员一样,竦竦身,没事一样也走出去,这里瞧瞧,那里凑凑。可谁也不跟我玩了。谁跟我玩,大人呀,老师呀,都要跑来抢救,好像鸡巴怕被我传染了一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都要学班长小庭训,做乖孩子。脸苦苦的(镇上就流行这样的苦脸),嘴巴干干的,好像整天都在背书,还有口臭。就是去活动,也是他妈的学雷锋,就是听故事,也是鸡巴听哭哭啼啼的旧社会。我多想听三只眼的那吒、说变就变的孙悟空啊!我告诉他们,那些飞来飞去的蝴蝶是两个叫做梁山伯祝英台的人变的,他们就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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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4-3-14 17:19:21 投稿 | 字数7982 | 责任编辑:out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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