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个花季少女被推进了洞房,等着她的是屠宰案一样的婚床。红色(颇合意味)。屠宰开始了,男人亮出了他的刀,插进她的身体。当然男性可以想象女人是喜欢的,甚至可以认定女性都具有被压迫的情结,至少她对未来怀着美好的憧憬。为了这憧憬,她愿意承受。 人有生的热欲。这生,包括生产。她又被推进了产房。胎儿孽障一样胀在子宫里,她必须排出它。可是很难。像便秘一样欲罢不能。你只能闯过去,不然只有死。死了就到不了幸福彼岸了。通往幸福的关卡,简直就是鬼门关。你嚎叫,像被鬼抓住一般嚎叫。这鬼就是你肚子里的妖孽,你如何才能逃脱它?《永别了,武器》结尾,亨利痛悔自己为什么要让卡萨玲怀孕,卡萨玲在临死前是不是更会这么想?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你中了圈套了,你被套住了。人生就是一个大圈套。说悔悟太远了,太哲学,太清谈,当务之急是如何拯救。阴道口太小。老护士毅然操起剪刀,在阴户上猛剪一刀,剪开一道口。胎儿出来了,血也跟着崩了出来。 曾经问一个产妇,被剪一刀,痛吗?也不觉得痛,回答道,因为早已痛得麻木了。女人天生就是跟痛打交道,痛是她得到尊敬的资本。至少有多少子女,她就有多少次痛,子女是她的勋章。或者说,是她的卖身的戒指。日本电影《望乡》中,一个老南洋姐临终前打开了她的资产:一堆戒指。每卖一次身,她不要钱,只要对方给戒指。有多少个戒指,就表明她多少次把身体亮给别人支配。 别以为只有女人才这样,男人就可以支配自己的身体。不!这是医院男科,前列腺专科医生把你带到一张小床前。脱下,趴着!你趴在床上。把屁股翘高!对方又说。这是提取前列腺液检查的唯一手段。医生套上塑胶手套,竖了竖中指,那中指插进了你的肛门。 你猛地缩住。像被鸡奸。你想射精,可是你射不出来,因为你没有快感。可是你又必须射。不能射,就再往深里捅。要的并不是精液,而是前列腺液,必须从你的输精管射出来。 无论你多么爱体面,在这种时候是没有体面可言的,就像女人的分娩。子宫收缩。这子宫一次次收缩,像脸,皱了,反弹拉平;平了,再皱起。有一天终于再也反弹不起来了,满是皱纹。老了,瘪了,像颗核桃。没有了丰腴,没有了性征。奶奶不是女性。我奶奶在孙子曾孙子眼里,只是一个中性的奶奶。然后卧床不起了,躺在床上,谁都可以推开她的门进去,看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尽管在她年轻时,她连扣纽扣都要避开人的眼睛,更不会像许多女人那样,当着大街撩开衣襟奶孩子。 离远点,我身上臭!她老人家总是对我们说。 奶奶极爱清洁,爱洗,爱用香肥皂。可是她现在老了,臭气在体内发生。她的所有器官都坏了,功能丧失,大便经常要由我叔叔用手指头抠出来。每当这时候,奶奶只能无可奈何地拉被子遮脸。谁叫你老了呢?谁叫你不能支配自己了呢?谁叫你还活着呢? 有时候她会像疯子一样发火,有时候会像小孩一样哭。一生的尊严和坚守,劈哩啪啦全毁了。 长寿则辱。我想起周作人说过这句话。周作人活到了八十岁,终于悟出这道理,才知道如乃兄之速死,实则幸运。假如鲁迅活到老朽了,该是多么的令人讨厌!但是似乎鲁迅也未必是想早死的。从他临死前的不饶恕,要把仇恨咬到阴间去就可看出。那恰恰表明他生的欲望,他不愿死。 可是我奶奶说她是愿意死的。她巴不得死。她不愿意再活下去了。她活到了百岁。百岁,多么可怕!我常常觉得生命漫长得不知道如何打发。在奶奶生命的最后几年,她老喊着不活了,她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她叫喊着为什么还不死呢?她说要从窗户跳下去。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动。即使她能爬上窗台,她能自杀吗?那样她的子孙的面子该往哪里放?她必须把家族美满、子孙孝敬这牌坊扛下去! 但我也怀疑,她其实也并不是真想死。她叫着死,其实只不过是她知道自己不会死的矫情。到她终于应该死了,所有的晚辈都来看她,围她床边像做道场一样地转,她却哭了。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你们!她叫。可是这下也是由不得她的。你必须去死。你抓扯也没有用。像关在鸡笼里的鸡,一只手从笼子上端的口伸了进来,你哀嚎着被逮走了。 现在我家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祖母的,老不拉叽,惨不忍睹。一张是曾祖母的。曾祖母死时不到三十岁,还是年轻亮丽的时候,她的生命定格了。 曾祖母比祖母年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