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其实这瓢骨是有价值的,这里的人不知道。根据最新科学研究成果,瓢骨是所有骨头中含钙量最丰富的。将来补钙产品一研制,它就要抢手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此妄言。也许只是为了姑且安慰一下他们。将来真怎么样就顾不上了。谁管得了将来呢?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生就是一程一程的安慰,或者说是一场一场的诓骗。 父亲果真相信了。他说,我说嘛,我们这里就是落后。高脂肪、高蛋白,高糖,要犯富贵病的! 父亲用的是批判的口气。这让他挽回了面子,毕竟,他是一家之主,我从小敬畏的父亲。 他又开始教育起我来了。母亲却插进来,道:别教育别人啦,我们自己就很象样? 我怎么不象样了? 你当年就象样了?母亲仍说。女人有揭老底的脾气。 我当年怎么不象样了?父亲辩。 那过去了的,都成了美好的回忆。 母亲说。父亲愣住了。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你是老师,你有文化,会做诗,我只不过是个画匠。 我什么都不是,母亲却说。我是个乞丐! 她还在说自己乞丐! 好了好了,我连忙说,大过年的,高高兴兴。你们看,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母亲不看电视。她为我铺了床,然后早早睡了。零点。电视上一片沸腾,外面也在大放鞭跑。新的一年开始了。母亲忽然抖抖索索抱着自己的被子出来了,说要用被她睡暖了的被子来换我的冷被子。 你妈就是这样!父亲说。 是的,过去她总是这样。现在还这样。我是一直被我的母亲这样呵护着长大的。我几乎流泪了。这哪里是那偷东西的母亲呀? 我在新年和亲情的温暖中睡着了。睡得很熟,很安稳。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是派出所来的电话:我的母亲又去了派出所。 父亲也醒了。你妈就是这样!他又说。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母亲是怎样的了。乞丐?小偷?杀手?贤妻良母?教师?良民?或许是疯了。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 我觉得软肋被杵了一下。 我和父亲赶到派出所时,母亲正逼着值班民警承认那瓢骨是有价值的。好吧,值班民警说。你觉得有价值就有价值吧。 那你们应该怎么做?她问。 没怎么做呀。民警说,我们免于处罚。 那不行!她说,认真地。犯了罪就应该被审判! 也许审判才是走向新生之路? 民警笑了。那你说,是什么罪? 盗窃。 好,民警说,盗窃罪是以所盗物的价值论处的,就那么几块骨头,你说,要怎么惩处? 什么就几块骨头? 就是那么几块骨头嘛,又不值钱。 你说什么?她尖叫起来。 那民警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又说:是不值钱嘛!值不值钱是由人家商家说了算的。人家说,这骨头是一分钱也不值。一钱不值。 一钱不值?!她嚎叫了起来。它一钱不值?难道我们这么做也一钱不值?难道我们所做的全一钱不值了?我们经历过多少事,受过多少苦,多少冤?难道这苦,这冤,就一钱不值?就白受了?你看看……他们掐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这么多苦!他们说。那是我已经耳熟能详的故事了,早已听得耳朵生老茧,无非是:
出生时:兵慌马乱。 长身体时:三年自然灾害。 读书时:文革,上山下乡。 结婚时:穷困。 孩子出生了:上大学,作为时代幸运儿,苦读,拼搏,把被四人帮耽误了的损失夺回来! 工作时:脑体倒挂了。忍辱负重,下海,终于致富了。 …………
这是长辈给晚辈痛说革命家史。这是一个民族苦难的传说。这个苦难的民族一直渴望过好生活。用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的数法,可以是:
十年来,他们在渴望过好生活。 二十年来,他们在渴望过好生活。 五十年来,他们在渴望过好生活。 一百年来,他们在渴望过好生活。 由此上溯五千年以来,他们在渴望过好生活。 …………
我说,妈,你不要再说啦! 你不要插嘴!母亲喝道。要没有我们受那么多苦,有你现在?(好像我必须是苦难的产物。难道苦难是我们的宿命?)要没有这瓢骨,有现在活着的你?!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我说,都什么时代了嘛! 什么时代了?她叫,你说什么时代了?你以为什么时代了又怎么样?你以为有钱又能怎么样?问题一样。你也一样。你也逃不了! 我愣了。
10 我不知道什么是瓢骨。这时代,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什么叫瓢骨了。我没有见过这叫瓢骨的东西,即使我喝过它的汤,我的壮硕的生命是由这下贱的骨头汤哺育而成的。也许它真的很神奇?我还真想见见它。 我去了那个父母偷瓢骨的农贸市场。我终于看到了它。那形状是我从来没有看到的。真的像瓢,它翘翘的,永远放不平。它其实就是肩胛骨,支配着前肢活动,并和肋骨、胸骨、锁骨一道保护着胸内脏器。 我记起来了,曾经有书上说乡下人用猪骨头舀饭。当时我理解不了,有能够用来舀饭的骨头吗?原来有这样的骨头。动物,无论是低级动物,还是高级动物的我们,身上的骨头千奇百怪,看着都会咯得发疼。因为它搁在适当的位置了,不觉得它的存在。假如有一天觉得它了,身体就出毛病了。 我忽然想买它。 我对肉贩子说,最新科学研究成果发现,瓢骨里含有最丰富的钙物质,我要收购去制造补钙制品。 我居然真这么认为了。你们开个价吧!我对肉贩说。 肉贩子似乎不相信。但是对方已经像拢包裹似的把瓢骨拢在了一起。你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就看我这身体,我说,我就是吃这骨头长大起来的。 对方笑了起来。也不全是吃这骨头的吧,就没有吃肉?还有饭,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人体最主要的物质是钙吗? 对方懵懵懂懂地点头。 你还算有文化。我说。 边上的肉贩子也聚集过来了。 可是,一个说,你没法证明你就是吃这瓢骨呀。 那时代有什么东西吃?我说。我怎么也谈起那时代来了? 确实没有。对方承认。可是,你还是没法证明吃这东西就那么有用呀。 没有用,人家为什么要偷它?我反问。 谁? 你们知道前几天偷这瓢骨的事吗? 知道。 他们就是我的父母亲。我说。我怎么能这么说? 对方眼睛一亮。与其是警惕,勿宁是激动。他又把瓢骨拢了一下,拢往自己身边。你是说,他们是你父母亲? 是。我说。 你就是他们的儿子? 是。 他们是你爹,你妈?对方又说,他们的思维好像在绕着圈。 是。我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就靠吃它的。 你怎么知道? 我有记忆。 你还没生出来就有记忆? 我身体里有记忆。我说。 记忆?他们玄秘地笑了。 你怎么能证实你说的记忆是真的吗?怎么证明你身体是真的用这东西补的? 当然,我说,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能做这生意吗? 那不一定,也可能专门为别人做的,现在蒙人不蒙己的事多啦,像鳖精,地沟油…… 我为什么要蒙?你叫,我是真实的呀! 真实?真实值多少钱? 就值这瓢骨的钱。我说。 瓢骨的钱?他们叫,现在谁还相信瓢骨的价值呢? 我信!我说。 他们愣住了。算了吧!他们忽然又大声叫起来。与其是不信任,勿宁是在相信前做最后的确认。好呀,那你就买吧,你要出多少钱买?我们开多少钱你都愿意买吗? 是的。我说。
(《人民文学》2003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