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当你看到这份稿子，我不希望你将我当成一个成年人。我更愿意做一个孩子。我只想静静地说会儿话。如果你曾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孩子手插在裤兜里，挺着胸从你腰际走过，你就可以将他当成我了。而如果你偏要指出我是一所师范学院的三流学生的话，我更愿意你相信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虽然我不怎么要脸，但“三流学生”这顶帽子很不舒服。
我们的学校覆盖了整个山丘，山的一侧有一条蜿蜒的水泥路，路面终年湿漉漉，细心观察会发现有一层水悄悄漫过。关于这些水的性质很有争议。我很乐意相信它是山泉，但如果你要说它是从下水道溢漏出来，我并没有不同意见。因为从路边上碧绿碧绿的青苔的长势，不难判断这水很肥沃。路的中间，是一层水淘过的泥沙，但对它们并不信任，因为它们常被我的鞋跟一甩，就飞上了我的后背。
沿着山路走下去，有一个叫“老地方”的小饭店，再前行，路面的水就消失了。但这时候尘土飞扬，几辆东风牌汽车会载着红色的沙土，大摇大摆扬扬洒洒从你身边走过。捂着鼻子忍住，走至清朗处，极目远眺，一座城堡横在那里，身后是红壤遮蔽的红色的天空，至于面前是骄阳正好还是明月在天，都无关紧要了。这城堡就是美人城。但别被它骗了，这决不是个好地方。它穷尽了两个字的意义，这就是：荒凉。
我的故事从一场作文大赛开始。我用圆珠笔的笔尖在图书馆的杂志上戳出一排小孔，把一张作文大赛的报名表窃取下来。整个过程我的腿颤动得很有节奏，这足以证明我不是作贼的料。并且很快我发现我的行为十足卑鄙，所以我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向它深深鞠了一躬。但在我的故事里，那张报名表方正崭新，我从信封中把它取出来的时候十分满意，和现在偷的这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大不相同。
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离题很远，仅此一点教我写作概论的山羊须老头就会说我的文章越来越臭。而我会马上点头承认。
故事里那张报名表是笔友昶晛，一个南京女孩寄过来的，她说我很有希望。那时是高三。想起高三，我就会发笑；想起一切惨烈的事，我都会发笑。虽然我是一个胆小鬼。我十分相信我的生命中有另一种东西，很喜欢发笑。如上所述，我花了几个晚上写了两篇文章，打印后寄出去，并且相信我很有希望。后来证实，我那两篇文章很臭。
但这种臭与美人城的臭是很不相同的。我的文章很臭，但臭得很纯粹；美人城则臭得多种多样多姿多彩。里面有牛屎鸡屎鹅屎鸟屎人屎，干的湿的外干内湿的，臭得一塌糊涂。而且那些民工很逗，爬上中央最高的塔，在上面屙屎，应该很过瘾，但我没试过。只知道应该能臭很远。这足以证明这些民工不但勤劳，而且耐力极好，在内急的情况下还能爬这么高。足见雅意。关于美人城有如下补充：这是一个伟大的工程。我认为这个世界可以分为伟大的和不伟大的两种。
因此关于美人城可以这样叙述：伟大的人们在农民的土地上建起了这些玩意。工程干到第二年，城坯刚建好，农民也以为伟大，但后来突然说资金不足，不干了。这即意味着农民的土地没有了——上头长着一些水泥玩意，没有一分钱赔款，一切都伟大不起来——水泥里浇铸得更多的是后悔。美人城中的美人都是大理石，搔首弄姿，赤裸地挺着乳房，但被搁倒在灌木丛中的臭水池里，就显得很有寓意了。但我还是对着屎笑了，因为那毕竟是活的会动的东西留下的。
关于美人城，还有一些必须补充的地方：这座伟大的城堡后来成为民工的家。伟大者建它的时候显然动用了伟大的艺术家，城中不但揉合了唐朝建筑的宏伟豪放宋的柔和绚丽明清的稳重严谨，而且着意模仿西方巴罗克式与哥特式教堂建筑，尖塔拱顶，飞檐斗角，虽然有些废置的破旧，但住这样的地方自然比住收费的出租屋好得多。他们在这里生儿育女，制造假烟假酒假药假皮鞋甚至假钞票；现在在墙壁里的电线被撬出来拴狗……我也不能把他们说的太坏，现在的人教育好耳朵嫩，太迫近现实的话都是听不得的。因此我只能说美人城总体是美好的，只是局部出了问题。但这样说我就和他们一同很不小心地幽默起来了。
有关南京女孩昶晛，说起来有点像三流作家写的电视剧。如果说它不存在，我也乐意相信。只不过这个三流作家是生活本身，这就使我有点难以启口。如你所知，我胆子小，是个忠于生活的规矩人，也即是说，在古代我会热衷于缠小脚或是乐于当被阉掉的太监。基于对生活的敬畏，我不敢怀疑生活的真实，所以有时候不免犯懵，怀疑自己的存在，即怀疑我是故事本身。
这故事是这样的：我在某刊物上发表了文章，之后收到许多来信，其中就有她，因为对这个姓名我完全不识得，查了字典后才识得读音，所以她成了我唯一的笔友。那时我在学校里搞文学社，很忙，只和她调侃消遣，后来发现她是一个很有才气的女孩，而且成绩很好，英语已经过了四级，而这对我这样一个三流学生来说十分震惊。
对于这样的故事开头，我并不能完全满意。虽然它是生活。
我是追求浪漫的，总希望有个浪漫的开头，然而它是生活。
后来从信中了解到，她父亲是法学系的教授，几年前死于心脏病，母亲改嫁，家中还有一个哥哥，两人搬到南通住。这样的故事让我有人生如戏的震惊。据我母亲说，我生父是流氓，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开我。在我的世界里，我爱着流氓，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生父，而是因为他引发了我童年对父亲是什么无穷尽的思考。然而爱一个流氓是一件很悲哀很痛苦的事情。
如你所料，基于同样的悲伤，我们谈了很多。她告诉我她在南京有一套房子。我父亲留给我的，她说，我妈要我卖，但我不卖，那里有我的童年，怎么可以卖呢？我同她讲我家的老屋，以及屋后的竹林，竹林里的虫鸣。我心中有暖流流过，因为世界上终于有人理解我。圣诞节，我收到两片我不知名的树叶，上面写着：
我知道冬来了，
我会在心中模拟下雪，
这样就不再怕冷。
你呢？
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市里读书。南方的冬天虽不如北方来得稳稳当当，却也别样地冷。在冷冷的冬，我又重游美人城，爬上冷而厚的城墙。西天的晚霞染红了近处大殿门口砖缝里的草和远处的尖顶建筑，几头大水牛在草丛里悠悠甩尾巴，用一只眼看我，一付满不在乎的忠厚相。我站在城墙上，风吹着我的脸，额前的头发在乱颤。美人城中西杂烩式的建筑是否存在某种强烈的暗示。我不知道。城墙上那座象征着美人城的美女洗头塑像，雪白的身体在冬风里有点勉强。那一刻我满心的悲伤。
昶晛的目标是南京大学，她说她父亲太优秀了，她不能丢脸，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活泼。她邀我一同考南大，如你所知，我是一个三流学生，考场上是个笨蛋，但我仍欣然答应。我说我很厉害，你是看过我的文章的，我会在南大等你，只是你要考不上那咋办？她说她还可以吧，没意外的话。我说那咱比赛，得签个约。我们把这个约定叫做“坚强之约”。条约同时规定，我们决定做一辈子的朋友，至少每年的六一节，都要联系一次。一直到六十一岁。
我一直以为美人城是某些故事的开端，它里面是发生过强奸与抢劫，但我指的不是这些。在我的世界里，美人城里的故事可以发生在古代，刀光剑影，呼声冲天；也可以发生在未来，与宇宙的血红相呼应。即是说，它可以是历史，但不再标榜着种种意义。一块砖就是一块砖，一座城就是一座城，它不再有任何象征，它只提供自然形态，只属于本真。在我的世界里，历史只是人类做了某些事后在时间里遗忘，重新想起来时的故作惊讶。傻正和昶晛不曾一起在美人城走过，所以我们的故事与美人城无关。
我是像讲故事一样说真话还是像说真话一样讲故事。这关系到我存不存在这样一个哲学思辩。但我的理解里一直是前者，因为昶晛现在在美国，这一点毋庸质疑。但所有故事里的悲痛，都在匆匆的流年中变得粗糙。只留下一些淡的话和淡的痕，印证存在。
昶晛在体检之后，打电话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父母从小就瞒着她……那一次她哭得很痛快，并且要我安心读书，不必为她担心，别忘了那个“坚强之约”，她说和我说话很开心；我告诉她这个小城爱下雨；台风在南海海面酝酿；小城里要过节了；过节就有鹅肉吃。鹅也可以拿来吃吗？那么大的白鹅，可以吃吗？她表示出很惊奇很不可思议的子……我们聊着一些没有逻辑不着边际的话题。我泪流满面。
为了看阳光，我来到这个世上，最后她说。我却永远读不懂这两句诗。
听这样的故事很累，所以我宁愿你当它不是真的。当我在心底现出美人城一样苍凉的意境和这年久失修的语言，我感到我有点像个糟老头。如前所说，我仍很愿意当孩子，并且认为扮老成的孩子和稚气的老头一样可爱，但我是一个三流大学生，我所能做的是在美人城的荒草里徘徊，在粪便的气味里追溯历史遥想未来，在时空里穷尽一切可能，但我并不准备将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告诉你，我怕你追问这故事的意义。
高考在平淡中过去，而我也开始提心吊胆。没有昶晛的信和电话，我在我的小木屋中完成我的一个中篇小说。成绩出来之后我仍想笑。我说过，对一切惨烈的事我都会笑。
听到昶晛的声音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凭她的成绩能够上北大，但没有一所大学愿意录取她。这个电话是同你道别的，她说，南京的房子被我卖了。说着她哭得像个孩子。但她很快收住哭，问我是否还常到老屋听竹叶的沙沙和虫鸣。我说我说——我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说她现在要到美国做手术，两年后的六一节会给我电话。我告诉她傻正会继续为她写诗，像以前附在信纸背后的那些一样哀伤。她笑笑。我和她的整个故事就是这样的。和美人城没有任何联系。但如果你能从中找出联系，并发现出伟大意义，只能证明我们教育的神奇，我并没有不同意见。
人生总得有一个让魂梦系之的主题。譬如证出某个定理或写一部巨著。再譬如我在堕落的日子，主题是要在粪便遍地的美人城中，由感性的困惑到发理性的思考，编一些感动自己的故事，和编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一样辛苦。前者是伟大的主题；后者只能证明我是混日子的大学生。并且不难看出我的生活十足悲哀，这种悲哀使我这篇小说很快成为美人城中的一堆粪便。对于这坨粪便，任何活的东西都可以对它发笑，因为它是活着的东西留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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