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在北京曾经过了半年“暗无天日”的生活。
2000年的冬天，我应聘到一家大型夜总会上班，工作是内保，负责场内的安全事务。然而，单位不提供住处，房子还得自己找。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宝地，房租特别贵，找来找去，终于在东四环外的一个小区里，找到了一块栖息地——那是一个位于地下二层的小屋。小屋不大，大概四平米左右，只能放一张床，一个桌，一个简易衣柜而已，房租每月却要二百，还不包括水电费。算了，不管怎样，总归有个落脚的地方。在大都市里漂泊，如果没有自己的住处，总觉得有点象无根的飘萍。
从此，我天天夜班，象所有的夜行动物一般，每一个早晨都是从傍晚开始。白天我很少出去，只是休息时，睡足睡够了，才到地面上透气。看着上面高入云天的大楼，同事们都会打趣说，“我们这些地下工作者，什么时候，才能够重见天日呀！”“这辈子甭想了，也许等你的孙子出生吧，哈哈哈！”
大多的时候，作为我们，夜出晓伏，白天正好是我们大梦特梦的时间。每次下班回来，关上房门就是家天下，熄了灯,依旧是我们的黑夜。任凭外边是数九隆冬，凄厉的寒风也吹不进我的狭小天空，任凭白天有多么喧闹的市声，也丝毫不能惊扰我甜美的梦境。这时的我，真有点“躲进‘小屋’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意思。等到我再一次睁开眼睛，外面又是华灯初上，满天繁星了。
其实，因为生物钟的缘故，开始时我有许多不适应，每天晚上，顶不到后半夜就有点睡意朦胧了。任凭场子里有多么强劲刺激的音乐，也无论是靠在门上或是什么地方，竟然就能酣然入梦。而且声音越是嘈杂，还越是睡的香，以致我白天睡觉时，还要放动感的迪曲来催眠，真成职业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练了一手绝活：就是两天两夜不睡，眼睛也不再闭一下的。我也开始慢慢适应工作，适应黑夜，并开始审视黑夜，思索黑夜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我们接触最多的还是我们的客人。夜总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确实象一个小小的社会，这里的运行规则好象和白天不同。我搞不懂所有来玩的人，究竟白天是他的真实面，还是夜间是他的真实面。那些白天里衣冠楚楚的男人，却往往是黑暗中舞的最欢的一个；而那些妩媚动人的白领丽人，到了晚上，却不见有丝毫的矜持，把美丽的长发摇得象一个泼妇；更不用说那些芸芸众生，在黑暗中发疯一般狂舞，嘴里象受伤的野兽般嗷嗷乱呼了。
记得有一个朋友，第一次进入这种场合，一看那躁动不安的场面，说了一声“群魔乱舞”，就赶紧打道回府了。说“群魔乱舞”自然不太合适，但是，那震耳欲聋的强劲迪曲，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舞台灯光，以及那忘乎所以的狂舞的人们，确实让你想象到纸迷灯醉，声色犬马一类的生活。也许是城市里紧张的节奏，让这些劳累一天的人们，不辞辛苦到这里来发泄一通。
我们保安站岗的位置，设在场子的至高点，从上面能够俯瞰到全场的人群。每次站在上面，我就喜欢琢磨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表情，并猜测他或她的心情。那些老外总是喜欢边喝啤酒、边往人群中挤，这时我们就得下去制止，因为拿着酒瓶在人群中很危险，但语言不通，经常是我们说半天，他们就是一个劲儿摇头。有些人还喜欢叼个烟卷进舞池，随着乐曲，并且闭着眼自得其乐，把头摇得象拨浪鼓。有些女孩怎么看，也不象那些放荡的女人，可她们做的动作，着实让人作呕。我想不明白，究竟是环境改变了人，或是人创造了这种环境。还是人们本身善与恶的倾向，在随着昼夜的更替，变得扑朔迷离。难道黑夜真是滋生魔鬼的地方？
一次，我轮替到衣帽间值班，一位小姐说要换衣服，我说请到洗手间换吧！她说我就在这儿换，谁知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已经褪下外衣，旁若无人地换起衣服来，最后逼得我逃出衣帽间。我没有想到，如今的女孩，竟然能堕落到如此不顾廉耻的地步，她是不是在心里怪夏娃当初的多此一举呢！如今的社会主张张扬个性，如果张扬到这种程度，那后果真是不敢想象。我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还是我已经落伍到老朽不堪的地步？
可是，当我看到那些所谓的小姐和少爷们，打着公关的名义，进行着一些秘密的交易，我更有些不堪了。三三两两的客人在桌前坐定，一群少爷和小姐们，便一窝蜂地涌上，站在客人们的桌子四周，客人仿佛在挑选一些玩物似的指指点点。同样是人，为何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着，有的人选择，有的人被选择，难道这就是经济社会的自然法则？难道为了钱，真的可以出卖身体，以及人们赖以立世的那点尊严？钱，是钱让这个世界滋生了这许多的丑恶。
如果说，这些人物只是一些社会的无名小卒，可一些公众人物呢？他们可是代表社会的脸面啊，他们又是什么面目呢？一次，一个公众人物过生日，来到我们单位庆祝，同时也来了许多社会名流，都是平时在电视上经常见到的。他们到了一个包间，刚进去就被派进去许多陪酒小姐，他们倒很大方，来者不拘。该我到后门的安全通道值班，里边灯光昏暗。我刚刚到哪里，听到黑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似有人声，不禁想看个明白，原来是一男一女抱在一起，那个男的，在女的身上乱摸。他们看到我走过去，赶紧从黑暗中走出，一看原来是我挺崇拜的男歌星，和一个坐台的小姐，我十分沮丧，我一直把这个歌星奉若神明的，这时的我，心里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我发觉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黑夜里的一切，让我难以忍受。以前，我的心中还有一种和谐的音符，如今全乱了，再也享受不到那种欢愉了。我分明感觉到自己正坠入一种无边的黑洞，同时也听到心底呼救的声音，不能，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宁愿欺骗自己，这个世界到处是光明，也不愿让自己在噩梦中一次次惊醒。
我递上了辞职报告，公司也很快就批准了，为了那份不算微薄的报酬，还有好多人都争着往里进呢！但是白天的阳光照在了我的脸上，同时也洒进了我的心底，我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惬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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