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到腊月份,农村娶媳妇、送闺女是见天都有的事。一来这时农村大都闲了下来,二来准备酒席的菜啊肉的不容易变质。玉嫂就是在临近年关时,骑着一头骡子,在喜庆的唢呐声中,嫁到我们村子来的。 玉嫂不光人生的得白净,而且容貌娇好,加上一身红棉袄裤,更显出一种东方女性温柔纯净的美来,让人不自觉地想起许多美好的事物,诸如怒放的花,纤柔的草什么的。 然而她的丈夫墩子呢?黑不溜秋,上下几乎一般粗,和玉嫂站在一块儿,模样自不必说,个儿正好到玉嫂下巴。难怪村里人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有的年轻后生不无羡慕地说:“不知墩子家哪辈子烧高香了,娶这么俊的媳妇儿!” 玉嫂结婚的那天晚上,还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呢! 结婚闹新房,这本来是一种习俗。可老实说,家乡那几年闹新房的风气却很坏,对新娘不仅不文明,甚至还有些粗野。他们不是对新娘拧耳朵、揪头发,就是把新娘高高抬起,象抛球似的抛来抛去,更有甚者在新娘身上乱摸,当众羞辱新娘的。为此折腾得新娘哭骂不休的有之;发疯一般拳打脚踢的有之;不堪其辱,为此要寻短见的亦有之。即使如此,新郎家还不能生气,不仅不能生气,而且还得陪着笑脸。拿家乡的话,闹新房是给主家面子,如果结婚没人闹新房,就会让人怀疑主家的名声什么的,在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金贵的山村,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这一晚,天刚擦黑,远近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来了不少,有的为了一睹新娘的芳容,有的还不怀好意,想乘机占些便宜的。那时我还小,爬在新房的窗户外看热闹。洞房里早就挤满了人,从房内一直排到门外,不知为什么,大家对她好象也没那么放肆了。只见玉嫂娴静地笑着招呼着来玩的人,她的眼睛水灵灵的,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的灵魂,那些心怀龌龊的后生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都只是围着玉嫂,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只是和她随便说笑着,并未曾动手动脚。大家玩得正欢的时候,突然房内的灯灭了,后来只听得“轰隆”一声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片混乱,屋里边的人都死命地往门外挤,头上还顶着碎纸什么的。等到房里的人全出来了,拿灯进去一照,好家伙,原来闹新房的人越挤越多,竟然把房内新砌不久的隔墙给挤倒了,新房内搭的浮棚也随之落了下来。幸好没有砸坏人,只有玉嫂的额角被砖头给划破了,还渗着血。大家一看这样了,都识趣地走了。 玉嫂是个勤快人。才开春,冰雪初融,大地刚从冬天的梦里醒过来,玉嫂就跟着墩子下地干活去了。甭说还真有一种夫唱妇随的样儿,墩子走在前边美得嘴都合不拢,玉嫂无声地扛个鹤嘴锄跟在后头,在乡亲们目光的簇拥下,还有一丝娇羞呢! 要说,山村就这样,拿乡亲们的话说:农活就是个车轱辘活儿,没有尽头儿的。一年四季,春种夏忙,秋收冬藏,不得一点儿闲空,不,要说也有,冬天天冷,地里倒是没什么活儿了,可农村的人都闲不住,老年人或是到山上砍柴,或是到河边树下收集落叶沤粪。年轻人则到外边打工,挣点儿钱好应付年关。不过也就短短的俩仨月,开了春,就又开始忙活了。在家乡,多少年,多少辈,人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过,这些年,也真够难为玉嫂的。一日三餐是难免的,还有很多的杂事都要她张罗。每天天不亮,她就跳下床,先到井边挑水,然后开始做饭,完了,先侍奉瘫在床上的婆婆吃饭,还要忙着招呼孩子们上学,随后就跟着男人下地干活。另外,家里还养着猪呀牛的,更有一群羊要她放。一天下来,就算一个大男人也要累散架,更别说一个弱女子了,可玉嫂却干的很轻松似的,不知她哪来的精神头儿。 其实,玉嫂比刚来时明显地消瘦了,好象换了个人似的,皮肤晒黑了,手上一层厚厚的老茧,一丝丝细小的皱纹,已悄悄地爬上了她的眼梢,当年那个俊俏的姑娘不见了,站在眼前的只有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少妇,让人不得不叹服岁月的魔力。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心疼地劝她:悠着点儿,别累坏了身体,到老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可是玉嫂好象根本不放在心上,即使她放在心上又能怎么样呢?家里没人能帮衬她,更没有人关心她,孩子们小,墩子是得空儿就叼着烟卷赌上了。 也许是活儿太累,也许是心里太苦,玉嫂也象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诉苦了。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刚懂事的孩子,她也能唠叨上半天。在田里,她总是一边忙着自己的活儿,一边和近旁随便哪个相干不相干的人拉话。她也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她只是说,在她心里,别人的反应似乎并不重要,她仿佛只在乎说话本身。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接着捅火做饭,伺候一家人吃饭,我喂猪喂鸡,还要放牛放羊……”她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说的语无伦次。要不就是骂墩子,“天天赌博,不务正业,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她往往一说就没完,仿佛那些话就挂在嘴边,一张嘴就能喷涌而出。通常听的人出于礼貌,更多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开始还能勉强听一两句,时不时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几声,后来索性就不说话,或者干脆抬脚走人,换一块田地干活儿去了。玉嫂仍是不停地说,只是偶尔抬一下头,见早没了听众,不觉一脸的茫然。 有时是由于她的唠叨,有时是由于丈夫在外赌输了钱无处撒气,玉嫂便经常挨打。其实,墩子不光长的丑,而且脾气特火暴,还有一身的蛮力,打老婆也是远近出了名的。不管身旁有什么东西,也不考虑打下去会有什么后果,随手操起便打,常打得玉嫂遍体鳞伤,满地打滚儿。开始时村里还有人去拉去劝,却架不住三天两头的打。所以隔三差五总能听到玉嫂的惨叫声。起初,玉嫂也会象其他女人,一赌气回娘家去,可她总狠不下心,撇不下孩子,每次还不等墩子去叫,自己倒先回来了。后来娘家她也索性不回了,她不愿让自己家人担心,至多是早上挨了打,晚上还照样瘸着腿去挑水。 一次,我在井边碰到她,她挽起裤脚给我看,我当时一惊,只见她腿上满是青痕,旧创连着新伤,那伤口还正往外渗着血丝呢!我气愤地说:“嫂子,您跟他离了算了,再过下去也没意思!”她苦笑了一下,幽幽地说:“女人吗,到哪儿都一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还是认命吧,再说孩子也大了,离不开我。”我顿时无语了。 “欸—乃—”寂寥的早晨,玉嫂摇响了第一声辘轳。 “啪—啪—”血色的黄昏,玉嫂赶着一群羊归来。 “噼—啪—”沉沉的暗夜里,玉嫂又被丈夫打了。 “啊—哎—”空旷的夜空中,回荡着玉嫂那无助的惨叫声。 这些声音时常在村中轮回,仿佛已经成了玉嫂生命的进行曲。有时我想,这支进行曲到何时才会终止呢?也许等玉嫂儿子们都长大吧,也许到她熬成婆婆吧,也许……以后的事,有谁能猜到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