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奶奶出生在一个旧军官家庭,说起来也算是大家闺秀了,听奶奶说,她小时侯出入都要坐轿的。可是奶奶却从没有上过哪怕一天的学,也并不是上不起,她们家里就有私塾,还专门请了一个先生教她的大哥读书呢!可那时尊奉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奶奶自然被被剥夺了去私塾念书的权利,只能天天呆在家中学针线活、刺绣等女工。冰雪聪明的奶奶,是从她的大哥口中学会了《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没想到,奶奶仅有的这一点学问,却成为她一生遵守的原则:人活着,就要与人为善。 奶奶怎么会嫁给穷得叮当响的爷爷,至今在我的心中永远是一个谜。大概外公的话有些可信,奶奶家在建国初,被划为地主成分,可爷爷那时是农会主席,又红又专,可能是这些差距,才成就了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可是我又怀疑,以爷爷的秉性,又怎么可能趟这场混水呢?当然现在争论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奶奶最终还是到了爷爷家,无怨无悔担起了家庭的重担——侍奉公婆,照顾幼弟,一切的家务劳动,她都一个人去做。爷爷也从未想过帮一帮她,只会天天叼着一根烟袋,从村东叼到村西,从早起叼到天黑。就这样还是稍稍有一些不如意,对奶奶轻则张口就骂,重则伸手就打。爷爷的母亲去世时,满眼泪水,她拉着奶奶的手说:“孩子,自打你进我们家门,就没有享过一天福,真委屈你了,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确实,最后瘫在床上两年,全靠奶奶一个人照顾她吃喝拉撒,包括爷爷们都很少去过问。最后公婆都相继去世了,又等弟弟们都成了家,奶奶才长出了一口气。后来奶奶给我说起时,眼里还挂着泪。她说,谁让她是长媳呢,再说人都成了那个样子,怪可怜的,不管怎么能行呢!每个人都有老的一天。 我小的时候,总爱听奶奶给我讲过去的事情。一次,她给我说起这么一件事,有一年,河南大面积遭受灾害,旱灾加上蝗灾,还有大部分地区颗粒无收,背井离乡的人们,见天都能看到。我们家乡还稍稍好一些,没有饿死的,虽然也有吃树皮树叶的。一天有个妇女带着一个孩子,面黄肌瘦,到了我们村,孩子已经饿昏了,奶奶看着挺可怜,赶紧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小米,熬成稀饭,给孩子喂下,孩子终于醒过来了,那个妇女感激得要给奶奶下跪,奶奶赶紧拉住,说:“不要这样,孩子没事就好,毕竟是一条命啊,怎么能见死不救!”后来,很多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还专程回来找呢!可那时奶奶已经去世了。 奶奶一生爱干净,还做一手好饭,我小时侯几乎天天在奶奶家吃呢!当年吃大锅饭时,奶奶被队长叫去,让她为队里的社员们做饭,并且还要给社员们盛饭。挺大的锅,满满一锅水,却只能下一两把小米,队里几十口人,盛到每个人碗里,都稀得能照见人影儿。但没办法,那时生活就是那么艰苦。奶奶也尽可能一视同仁,每次盛饭前,先用勺搅匀,好让每个人的碗里都能有几粒米。有一次,又到了吃饭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挤到了前面,奶奶一如往常,先用勺子搅一下锅底,没想到那人向她吼道:“给我盛稠的,我是………”还没等他说完,奶奶便接了过来:“我只知道大家都是人!”奶奶后来被辞掉了,因为那个人是上边派下来的,驻守我们村的一个干部。后来奶奶回想起往事时一点也不后悔,她说,“不让干,就算了,可是什么时候也不能坏了良心呀!” 奶奶平时很要强的,她从来不愿给儿孙们添麻烦,她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却一定要自己做饭。我们不让她再做了,她就说:“我还能做动呢,你们平时已经够忙了,我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况且你们都喜欢吃咸一点的,我喜欢吃清淡的,咱们吃不到一块儿去!”最后还是被她拒绝了,她是怕麻烦我们呀,只有她病了,实在没办法了,才跟着我们吃一两顿。可是我们谁家有活儿了,只要她力所能及,她都不会闲着的,怎么劝也不行的。奶奶就是这样的人,就连生命走到了尽头,还仍然不改她的秉性。 奶奶晚年不幸患上了癌症,胃癌,吃不下东西,人也一天天消瘦。一次我从外地回来,看见奶奶已经是皮包骨头了,一进门就下了我一大跳。奶奶艰难地冲我笑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奶奶即使病成了这样,也总是静静地躺着,尽量不发出一声呻吟。奶奶常常因为病痛的折磨,晚上总睡不着觉,只好每天晚上,给她发一片安眠药。后来在一个夜里,奶奶静静地走了,她是因为服了过量的安眠药,才过早地离开了她所深爱的儿孙们。原来,奶奶把我们每天给她的安眠药,暗地里攒着。奶奶是知道自己的病情,任凭我们怎么安慰她,都无济于事,她看着天天靠输液维持她的生命,心里很过意不去,曾几次试图拔掉输液带,都被我们制止了,可是没想到她竟然…… 奶奶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们,走了,不管儿孙们怎么挽留,她都不可能再回头了。可是,奶奶仍旧活在我们心中,她在我们心底播下的善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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