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王祥死了,傍晚才从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烧火做饭,就一头栽到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他走了,撇下了瘫在床上两年与他相依为命的老伴,还有不懂事的小女儿。两个大女儿已经出嫁了,他唯一的骄傲——他的儿子仍远在郑州上大学。 王祥唯一没了的心愿,是他的小女儿还未出嫁。至于儿子,他不再担心,儿子大学毕了业,就是国家的人了,然而,他应该还有点遗憾,没能享上儿子一天福。王祥走后没有多久,老伴就相跟着去了,小女儿在两个姐姐家里,轮替着帮助照看孩子。他的家从此空了,大门深锁,院子里的几盆鸡冠花,还有一棵夹竹桃,仍然寂寞地自开且落,除此之外,便是墙根处的野草,一天赛似一天的疯长。 听爷爷说,王祥是个苦命人。他自小没了爹娘,是跟着哥嫂长大的,十二岁,就去给地主家当长工,解放后,才摊上了老婆,并给他生下了一儿三女,生活就这么紧紧巴巴的过。实行承包责任制后,总算丰衣足食了,他多年的愁容从此换上了笑颜。 王祥是中国标本式的农民,冬日里,一身的粗布棉袄棉裤;夏天呢,从上到下,一色的白粗布衣褂,一根白羊肚子手巾头上扎,任凭生活怎么变,他仍然不改老百姓的本色,一直保持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他和儿女们,吃馍总有一个很经典的姿势——左手拿着馍,右手必定在旁边捧着,总想接住掉下来的每一粒馍渣儿。 王祥一家在我们村子显得很孤立,本来没什么本家,邻居也与他保持距离。其实,不是村人孤立他,而是他宁愿孤立起来。别的不说,就如借东西,居家过日子,不可能样样都齐备吧。他家偏不,从来不向别家借东西,别人借他的东西,他也推说没有。时间久了,就没人再打扰他家,他们好象已经习惯于过这种没人打扰的日子,包括孩子们也显得很孤立,从不和其他孩子们玩。王祥就是这么一个怪人,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在记忆的碎片里,总有一个镜头,清晰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中:塬上,一人一牛一犁,那是王祥在耕地。那头老牛也已经陪伴他走过了许多个春秋了,他们象多年的老伙计,王祥一手扶犁,一手拿毛巾擦汗,老牛艰难地默默前行,他们的配合是那样默契,不听有吆喝牛的声音。 他的儿子上高中时,要定期送小麦,换粮票。虽然有汽车他不乘,非要亲自用手推车送去,为了省那几块钱。然而他的儿子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是西装革履的,完全象一个城里人。儿子很争气,也为他挣下不小的脸面,因为,他儿子是我们这个小山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那时,王祥总是一脸的喜气,做梦都要从梦中笑醒。不过,村里人都说他没有福气,没能看到儿子娶上媳妇,没有看到他的孙子。不知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点惋惜。不过,事实上他连想的工夫都没有,就那样一头栽地,再也没有爬起。 然而记忆中的王祥,似乎还有点幽默。记得那时我们几个小孩子,在他家门前的石头上玩。他逗我们:“你们几个谁吃的最多?” “他!”我们一起指着外号叫胖墩的男孩,“他一顿能吃两大碗呢!” “不多不多,没有我当年吃的多!”王祥笑着对我们说。 “那你能吃多少啊?”我们异口同声。 “每次去集上,我都能吃三斤!”我们顿时睁大了眼睛。听大人说,当时每个馒头四两,三斤不得七八个呀! “你看,我走到对面山梁就紧一下腰带,到集上再紧一次,最后回到那山梁时,又紧一次,加起来,可不就是三斤(紧)!”听他说完,我们哈哈大笑,他也随着我们笑,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似乎带着点凄然。 王祥曾经唱过戏,演的是青衣,那时候,女子是不许唱戏的。听村里人说,他扮相很好,唱腔也不错。秋天的早晨,秋风乍起,黄叶飘落一地,王祥一边扫地,一边还有板有眼地唱,咿咿呀呀,吐字清晰,那声音被秋风托起,送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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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一个值得“简单”记录的一位农民,一个有代表性的一位农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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