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的新作《谁带我回家》讲述了一个艺术女性的情感经历和心路历程，涉及到现实生活中许多既困惑又敏锐的话题。作者通过多个女性形象的塑造表达出自己对爱情、对生活、对事业的理解和思考，将读者带入到一个潜隐的、充满感伤和哀婉情调的女性世界中。
这不是女权主义的理性观照，而是来自文学女人的生命体验。文学女人是这样一类女人，她们极力摆脱物质的束缚，知识和教养是她们的财富，文学是她们做梦的方式，是她们灵魂的栖居地。对于写诗的阿毛来说，诗情是她挣脱不了的气质，已融入她的血脉。她的特殊身份注定文本必然带有浓郁的诗美，充满诗的隐喻、象征和跳跃之美，赋予小说以雅致本性。
一、徘徊在觉醒与迷惘之间的女性形象
作品中的女主人公亚非是一个理想化的书写，她美丽、才华横溢、智慧、敏感。梦与理想支撑着她生命的天空，成为她独特的精神气质和生命飞翔的姿态，她是一个能够做梦、敢于寻梦、始终有梦的女性，浑身散发着无可抗拒的魅力。男性在她面前黯然失色并为她倾倒。不管是油画老师杨帆还是调酒师李原，或者王峰，甚至杨杨，都无一例外的为之吸引。要怎样一份情感才能配得上这样卓绝的心灵，点燃它，不光是让她为之迷醉痴狂，还要成为她幸福的彼岸？
然而她是如此容易孤独。对于感情，她要求干净而且辉煌，这使她陷入痛苦，不能容忍一点污渍，不能面向现实妥协屈服，故而总是处在坚信与质疑之间，连缀成了她的人生际遇。她痛苦的过程也是一个艺术女性的梦想追求、失落与变异的过程。物质的富足、事业的成功都填补不了心灵的空缺。她在婚姻与爱情的落差里失望，在得到与失去时反省，在绝望和痛苦中用文学自救。引发人们对精神家园追求和人文关怀的思考。
陈染从同性恋爱中找到心灵的富足和情感的补偿，如《破开》中的黛二和殒南，《空心人诞生》中的黑衣女人和紫衣女人，她们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心灵状态中自我欣赏、自我肯定，抵制男性的侵入。阿毛也试图让她的女主人公有这样一位女性同伴，美丽、才情的辛雨适时出现，两个人互相欣赏，一个画一个做模特，互视对方为镜子。然而这份脆弱的友谊在嫉妒的深渊里沉沦。在爱上同一个男人时土崩瓦解。辛雨游戏人生，有着罂粟花的热情与危险，把每一个男人当作人生的跳板，在跳来跳去中获得名利，最终在幻想破灭后走向毁灭。
在爱云身上，我们看到了当代小说里的一个熟悉的怨妇形象。她们视爱情或者婚姻为生活的全部，宁可搭上性命也要挽留住一个无爱的躯壳。池莉笔下死缠住康伟业的段丽娜（《来来往往》），报复丈夫而后快的戚润物（《小姐你早》），还有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保卫爱情》等。当第三者介入时，她们处于非常尴尬的地位，年华已逝，事业无成，她们用尽手段要去挽回已经滑落的幸福和爱情，不惜扭曲自己的人格尊严。这肯定是当前女性生存困境的一种真实而残酷的写照。固守一份已经失去的爱情就像钻进了一个美丽的圈套，幻灭之后就会对生命的价值和生活的意义产生怀疑、愤恨，甚至疯狂、死亡。爱云得不到爱情而发了疯，最后自杀。留给人的思考是：女性在失去爱情之后如何寻找自身人格的定位，如何衡定婚姻在女性人生中所占的比重。作者提出了尖锐的问题，却没有给出疗救的药方。
阿毛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甚至她的女性意识仍没有走出千百年传统爱情书写中对女性身份的设置。“谁带我回家”这个标题充满了困惑和迷惘，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切切地问。这是作者对爱情的追问。标题本身包含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渴望“回家”，渴望一个温暖幸福的港湾，可是家在哪儿？；一个是“谁”？似乎回哪个家是不重要的，关键在于“谁”，有了这样一个人，流浪的心就有了着落，所有寻觅的辛酸和孤独都有了依靠。这样一个提问，还是将女性放在了一个被动的、柔弱无助的、迷惘的位置上。纵然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女性，在心灵旅途的流浪中，仍然渴望着一个人，一个理想中的男人带自己回家。我不知道这是女性意识的觉醒还是迷惘，进步还是退化。身为女性的个体独立性被消解，期待被拯救，而不是自我救赎。期待有人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而不是执著的走自己的路。连事业辉煌、能诗善画的亚非都如此，其它女性更能如何呢？
那么作家认为会是谁呢？才气横溢的杨帆因为与辛雨的不清白被无情排除，杨杨因年龄太小不被考虑，李原、王峰……一双双灼热的眼神都是爱亚非的，而非亚非所爱。他们能担当起带她回家的重任吗？现实生活中充满了尔虞我诈、值得怀疑的爱情，都是有动机的，掺杂着太多不纯的功利因素。因为如此，这个“谁”才显得至关重要。亚非要给自己一双慧眼，穿透重重迷雾，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干净辉煌的爱。而这，注定要失望。我们听到这个深爱玫瑰的女人在新的爱情面前自言自语：“爱情不是幸福的全部，玫瑰也不是；爱情不是痛苦的全部，玫瑰也不是。”这是领悟还是绝望，我们不得而知。
在这里，女性的自我探求、自我****的实现、自我认识、自我反思是有限的。我们看到的亚非是一个在艺术上十分成熟敏锐，而在现实生活中十分天真幼稚的女性形象。她柔弱敏感、抑郁感伤，需要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带她回家。这似乎反映了作家的一种认知：再要强，再能干的女性也需要一个人带回家，否则总在流浪。
二、怎样缠绵的爱与死
爱情和死亡是文学艺术中永恒的主题。死亡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无可逆转的结局，爱情是人类最美好情感的花朵。伴随爱情而在的死亡更让人同情和震惊，爱火烧得越旺，毁灭的可能性就越大。当二者交织在一起，更是悲剧中的悲剧。
阿毛写过一篇名为《怎样缠绵的爱与死》的散文，这部小说的主题正是表现爱与死的纠葛。小说中多次写到死亡，因爱而死。
亚非的母亲为追寻爱情而落水身亡；亚非父亲的死与其说是飞机失事，不如说因为相爱而不能去爱，他为亚非的母亲守爱多年，却在晚年时深爱小自己很多岁的美术编辑辛风又不敢去爱，这种痛苦足以让人去死；爱云因得不到爱情而自杀；辛雨在幻想破灭后自杀；杨帆在亚非结婚前自杀（因女人而自杀的男人形象在别的当代作家笔下似乎不多见）；辛风被拒绝后遁入修道院，其实也是一种自杀；后记里作者说她也也试图安排亚非自杀……一系列让人触目惊心的爱与死的纠缠，强烈的让人窒息。
没有爱只有毁灭。这似乎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现代演绎，但更像是一个对爱情至上者的警示。
三、诗情品格与先锋尝试
虽然这是一部描写亚非的小说，但从某个角度我们可以看成是作者的准自叙传，作者把她的灵魂，内心深处积淀的情感都献给了心爱的女主角。故事是别人的，但那些成长的律动，思想和情感都是作者自己的。作品采用的是第一人称的叙述视角，叙述中携带了太多的感****彩，诗人自身的感伤、痛苦都渗透在笔墨之中。她的随思绪飘飞的诗化语言，使作品处于随意状态，姑且不讨论这种飘忽状态的得失与优劣。我们看到阿毛着意表述的是内心体验，逃离经典文学准则后的自我放逸。这种叙述方式恰恰契合了小说选择的题材表现――艺术女性的心路历程，她在梦想中飘荡挣扎，因为各种不预期的伤害而痛苦孤独。这种叙述方式在女性作家那里并不少见，比如林白、陈染、海男等私人写作以描写潜藏的、隐蔽的女性经验而著称。同样在比较中我们发现，阿毛的叙述更关注的是艺术女性或者说文学女性的内心世界和情感起伏。尤其是小说中凸现的诗性品格是作品的亮点之所在。
作品的主人公亚非是在现实和梦想之间挣扎、奋斗的画家和诗人，于是诗歌成为作品华丽昂贵的装饰，成为作品的精髓与核心。作者毫不吝惜的把自己的诗歌，自己喜爱的诗人的诗歌，甚至把评论家对自己诗歌的精彩评论，都慷慨的送给了文中的主人公。小说共引用完整的诗歌三十八首，其中自己的就有三十首，此外还有歌词五首（从某种程度上说，歌词也是诗歌），成为眩目的风景。
在每章的叙述之前她都会插入一段诗歌作为引子，以此定下全章的基调。共有三十五首诗的片段。比如第八章“用生命等候”引的是：
“生命又从爱情开始了。――（捷克）恰佩克
主啊，让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方式死去。／生过、爱过而后死去，／都有必要，都有意义。――（奥地利）里尔克”
第十五章“脱离轨道”引的是：
“爱情是你最后的机会。／除此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令你生活下去。――（法）路易·阿拉贡”
小说中，叙述者与女性人物、作者时而是合而为一的，时而是分离的。当“我”转换为作者时，作家会从情感化的书写中走出来，刻意抽离是为了反思、审视写作对象。比如第二十四章“爱与不爱之间”，作者描写了亚非与王峰的婚礼上杨帆出现，此时，叙述中断了，作者跳出来说：这几个镜头是我从港台电影里剪辑过来的，我不想把这篇小说写成自传，所以加上了这些内容。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与王峰走入教堂（我甚至不知道B市教堂的具体地址）。这就采用了元小说的叙事方式。这种叙事不掺杂感****彩，带有极大的随意性和散漫性，以一种看似疏懒的语气把作者自身写作的状况展示出来。不断强调“我”在说话。
再如小说第三十章“回忆或臆想的生活”，我们明显看到了作者自己生活的加入，不惜暴露自己的真实生活状况来反思艺术女性的生活，凸现婚姻与爱情的反差，梦想与现实的距离。“婚姻来了，爱情便远了。爱情如风，剩下的只是爱情的躯壳与婚姻的小道具。”对梦想追求的心越执著，便越是失望于现实生存。在一个以爱情为生命的婚姻女性那里，爱情的风吹不到她，形成一种尖锐的刺痛。这样文本不会停留在个性经验的原画复现或无聊咀嚼，而是多角度、多侧面的观照写作对象。
泛波红尘，每一个女人都在期待一份完美的爱情，如何爱，如何处理爱与被爱却常令人困惑。阿毛的长篇小说《谁带我回家》对现代女****业与爱情、家庭关系的叙述，给当下生活中的女性提供了独特的立场与姿态。作者以诗意的文笔也带给我们思考和阅读的快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