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山里下了第一场雪,使天气突然寒冷起来,因为这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冷天气。时逢头九,人们并没有诅咒天气变化,相反的心情无比愉悦:这下好了,可算是下场雪了,可以压压温灾了……这温灾就是指的流感。因为山里人生活了几百代了,身体已经形成应付自然的先天能力,一旦遇到冬暖春寒的年头就会突发“窝子病”(家家有病人),甚至有些七八十岁以及心脑血管病人就会受到生命威胁……这不企盼下雪、冷天也就成了山里人的一种习俗。 中央台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阴,河北东北部有雪。这不沟里头中学时代的同学朋友就打电话来,一是告诉我今年难得的大丰收,粮食高产,现在正在找买主卖粮;又由于产业结构调整,盖大棚种蔬菜,收入反倒增加了,家里还安了电话,号码是多少多少,以后勤联系;二是嘱咐我在今天务必去一趟,在这跨越圣诞之际,痛痛快快喝他一顿,醉他一回。 我满口答应,心中也为朋友高兴,因为还会利用享受“外国节日”。但由此我就想起了喝酒。酒在农家的生活中应该是一种标志,有酒喝的日子,毫无疑问是好日子。“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古往今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总是盼望自家饭桌上能有一壶烫得滚热的酒,前推二十年,村中代销点卖大缸酒(一种用大缸装的散酒,用酒提子一两一两零售),品质极劣,喝一口下肚,一下子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起来,然后就直撞脑门子。即使如此,柜台外每天总有买不起酒的馋汉挤上前闻一闻。实在熬不住了,就从家里偷两个鸡蛋,换一壶酒喝。中学毕业那年因为在大队做戏装美工工作,秋天分红了,古装大戏正式开唱前,大队长说:你辛苦了,咱喝一顿。我说我买酒,大队长说让他老婆炒菜。下晚收工后,我到大队长家,满屋的烟熏得眼睁不开。队长老婆说没法子,烟囱倒风。我和大队长都笑,说有酒喝还怕什么烟熏。那是我第一次喝白酒,就是那种大缸酒,而且是第一次用我自己劳动挣来的钱买酒。我和队长喝着说着,一年里的劳苦,此时才慢慢化成别有滋味的回忆,心底萦绕的愁绪,也被奇烈无比的酒精所驱散。忽然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对酒有如此偏爱……只可惜那天晚上我无法过多享受酒给我带来的欢乐,我一头醉倒在队长家的炕上,转天太阳升得高高才醒来,揉揉眼,昨夜的情景,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我们农家的饭桌上可以经常有酒,是在土地联产承包后。你无论走到哪里,注意到喝着酒的农民,开始津津有味地算自己家的日子如何尽快富起来、酒已经不是什么大缸酒了,打酒的瓶子也从玻璃瓶换成装雪碧或可乐的大塑料瓶,装的又多,又不怕碰,再往后,喝原装瓶酒且又挑牌子也变得平常了。酒为农家带来了欢乐,酒让农民既陶醉在收获的喜悦中,又带他们走进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中。当然,有时也帮他们浇一浇愁肠,烧一烧烦恼,酒醒过来,还得硬着头皮去闯去干。这没有什么,雪雨风霜,都是难免的事,庄稼人的命运本来就不是一路坦途的。 记得我在师范任教的一年冬天,搞社教活动,抽我带工作队下到坝上某县村里。开始工作挺难开展,开座谈会,村民不愿开口。等到吃派饭时,人家把酒拿上来,喝起来,话匣子不由自主就打开了。结果比我们开会强多了,村里的事情在饭桌上很快就了解了个大概。那时给工作队下的纪律很严,不许喝酒。据我所知,各队谁都没严格遵守,只是要求爱喝酒的队员别喝多了。喝多了耽误事,影响不好,人家说些什么,也记不住。 这几年来农民家的饭桌变化大了,不仅有鱼有肉,酒的品种也增加了。啤酒在热天尤其受欢迎。过去有些电影电视剧里说农民喝不惯啤酒那味儿,其实是喝不起啤酒。再能喝的汉子,一斤白酒足矣,可若是喝起了啤酒,那就不是一瓶两瓶了。但在我所在的大山里,冬季大寒的日子里,人们还是喜欢白酒。我想,当全世界各地都在以各种方式庆祝这圣诞节时,生活在深山里的农民,自然要从电视和报纸上感受到这个难得的时刻,同时,他们也从自身生活的变化中,要由衷地借机庆祝一番。我没有理由不去,没有理由不去与他们同醉。去吧,难得醉一回,值! 2004年12月24日于醉斋淘金堂南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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