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小时侯,一跌入农历腊月份,我们就开始扳起小手指算起来了。先是腊月初五吃五豆,接着便是喝腊八粥,再接着呢,就如家乡的童谣里唱的: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走一走。那时,我们几乎年年都是奶声奶气地唱着这首童谣,把新年给盼到的。 过年,在那时孩子的眼里是多么美好,因为我们小小的心愿,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得到满足。然而随着年关临近,年味越来越浓,大人们却分明感到了太多的压力。不是说:日子好过年难熬。那时还是集体经济,生活本来就困难,平时的日子好赖都能对付,可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儿,大人无所谓,可不能太委屈了孩子们。吃的暂且不说,吃白面馒头,再割几斤肉,那都是必须的,可穿的呢?孩子们天天盼的,不就是过年可以穿新衣,戴新帽,要不新年也就不“新”了。再说,大人过年本来就是为孩子们过的,孩子们不高兴,那他们心里也准不好受!所以每个孩子的新衣服总是要买的,尤其对于孩子们多的家庭,就象我们家,那可是一项不小的负担呢! 可是,年依旧是要过的,父亲的心里为此也没少发愁过。可是过年了,为了我们,他总是笑着,和我们一样地欢快着,甚至让人感觉,他过年的兴致好象比我们还高呢! 记得那时,每到大年初一的早上,我们家总是父亲第一个起床。他先做好饭,然后就叫醒我们:“孩子们,快起床了,过新年咯!”接着,挨个儿把我们从被窝里拉出来,给我们穿上新衣,戴上新帽。等我们吃过饭,他就给我们分鞭炮。一百响的鞭炮,我们兄弟四个分,每人二十五个。每到这时,父亲的脸上总有一丝不安的神色,他说:“孩子们,将就着放,等爸将来有钱了,给你们每人买一挂。”我们也不说什么,懂事地接过鞭炮,跟父亲到院子里去烧柏枝,熬年夜。父亲总是一边拨弄着火,一边笑着看我们放鞭炮、追逐嬉闹,他已经习惯于从我们的快乐里,分享到一份喜悦。哥哥们的鞭炮,总是天不亮就放完了,而我的鞭炮总是舍不得放,象宝贝似的珍惜着,有时,春节过完好几天了,我还能从口袋里找出三五个来。我把它们掏出来码好,细细地数着,仿佛在数着那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心情也完全沉浸在那种意犹未尽的喜悦中。真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年过得虽很艰难,可是留在我们记忆里的,永远是那种温馨甜美的味道。 不知从何时起,儿时过年的那种喜悦慢慢淡化了,我们甚至开始讨厌过年了,不知是由于我们大了,各人有个人的心事呢,还是现在的生活好了,以前过年吃不到的,如今平时都能吃到了。新年对我们已没有太大的诱惑了,它已经不能象过去那样,总能带给我们太多的惊喜。即使这样,大年初一的早上,父亲依旧早起,大概也觉得没有叫醒我们的必要了,他知道,即使叫我们,我们也不会起床的。父亲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烧起柏枝,点上一支香烟,蹲在火边幽幽地抽起来。他一边听着柏树枝燃起时毕毕剥剥的声音,一边熬着那漫漫无尽的长夜。偶尔,他用火棍儿拨弄一下火堆,更长的时间,是两眼专注地盯着那一窜一窜,跳动的火苗,仿佛已经陷入了沉思。他是在追忆我们儿时的欢乐吗?有没有感到一点点失落呢?当年的承诺,虽然现在可以实现了,可是那几个可爱而又听话的孩子哪里去了? 近几年,父亲明显地苍老了,而我们也长大成人了,一个个离家在外,四处漂泊。我们平时很少有机会回家,即使回去了,也至多待一两天,至于春节,也已经有好几年没在家过了。平常打电话回去,母亲总说:你父亲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过年也不再起早了,还说过年没意思,还不如平常呢!过年了,人家都团团圆圆,惟独咱家冷冷清清,还说你们这帮孩子,还不如不长大呢,小时总围在身边,长大了,反而见不着面了。我们也突然觉得这些年,我们冷落了父亲,他不在乎我们平时给他寄什么东西,他只是想见见我们,想跟我们说说心里的话。 直到去年春节,我们姐弟五人相约回家,想陪伴父母过个团圆年。姐姐、哥哥都带着孩子们回来了,离家两年的小弟,刚跨进家门,就兴奋地一把从后边抱起父亲转了一大圈,嘴里还喊着,“老爸,您还好吗?”父亲也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一边用手拍打着弟弟的手,一边笑着骂到:“快放我下来,这混小子,咋就老长不大!”站在一旁的母亲,也笑得满眼泪花花儿。 大年初一的早上,父亲破例起了个大早,他好象一下子又找到了过年的感觉,那种兴奋劲儿就甭提了。他张罗着做好饭,叫起几个小外孙、小孙儿陪他一起烧柏枝儿熬年夜。他耐心地教孩子们放鞭炮,一如当年带我们那样。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闹着,父亲也一边呵呵地笑着,我们从未见他这么开心过,仿佛孩子们带给他的欢乐,远远超出了当年我们所带给他的。恍惚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往日的美好时光里。 在团圆的晚宴上,一向很少喝酒的父亲,破例多喝了几杯。饭后,他早早地上床睡了,睡梦中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黑娃娃,白娃娃,都来俺家过年了。”我们听着,不禁笑了,眼泪却不知何时,淌到了脸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