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入春来，天天雨，可是冒雨我也要到街上蹓一趟，我再也关不住了。望着铅色的天，迎着淅沥的雨水，看路旁行人匆忙地来去，谁也无暇注意我。寂寞地走着走着，心情比天色更阴沉，我咬着悲痛忍着泪。眼泪洗不净哀痛，浸沉于过度的悲哀的心情，宛如一张白纸，能够涂写下什么来呢！
我怕回忆，怕接触到任何一种引动我回忆的事物，我怕读家信，因为那里面再也没有母亲的亲切叮咛，甚至再也不会有关于母亲的消息。逝去的永远逝去了，离别的永远离别了——我的母亲！我的家乡！我的童年的回忆！我的许多的人生往事！
自从上次归家安葬完母亲，我带了母亲的遗像，还有她坟上的一把黄土，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我独自栖息的那个四平米见方的小屋。因为是地下室，我关上门，熄灭灯，独自躺在床上，任凭悲哀把我的心整个儿占据。四周是一片无边的黑暗的海，没有了日出日落，也没有了月亮和星星，时间也仿佛从那一刻停滞不动，似乎尘世间的一切都变成了虚空，只剩下了无尽的黑夜，和我那一颗孤悬、怔忡的心。既然我的思想我的记忆里全是母亲的身影，既然我的心底都是母亲走后无法填补的空洞，既然悲哀象冷硬的铁块儿一般，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中，我无从逃避也不愿逃避，我只想在这个独属于我的狭小世界里，完全地把我整个的人和整颗的心，一并交给永远逝去了的母亲，无论是在醒时还是在梦中。
我想起小时侯，曾不止一次做过同样的梦，为这个梦，小小的我曾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我已经记不清。可一直到了今天，我还能清晰地记起那个梦境。梦中的我，象一只受伤的小鸟，在四处寻找母亲。我满世界地奔跑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可是任凭我怎么找，怎么喊，却总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也听不到母亲的回应，最后孤立无助的我放声大哭起来，哭着哭着，竟然从梦中哭醒了。醒来后，才发觉是个梦，用手一摸，半个枕头已经湿透了。也许是我梦中叫出了声或是哭出了声，睡在我身边的母亲总会用手一边轻轻地抚摸我的头，一边问我：“孩子，又做恶梦了？别怕，妈妈在呢，好好睡吧！”这时的我，就会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脖子重又睡去，生怕在梦中会再一次失去她！虽然我未曾把梦中的事情告诉母亲，可梦里的那种恐惧和悲痛，却始终折磨着我幼小的心灵。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梦倒是很少再做了。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母亲真的离我而去了，任凭我找遍整个世界再也无法找到她了，儿时的梦竟然变成了冷冰冰的现实……尽管我心里是多么多么希望，这一切的一切仍然是我儿时的梦境，梦醒后还依旧能看到母亲那慈祥的笑容，然而，这只是我的一个天真的幻梦。真的，我不敢相信，现实和梦之间竟如此接近，究竟是梦似现实呢，还是现实更象一场梦，我弄不明白。
即使如此，在母亲走后的日子里，我还是期待着能天天做梦，期待着能和母亲在梦中重逢，哪怕再见到母亲的一副面影，再听到她的一声叮咛。然而愈是这样迫切，却愈是无法接近母亲。大概是心底的伤痛太深，以致我时刻清醒着，无法再有梦。难道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连做梦的希望也要成为泡影。
最后，我还是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重回故土，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村里安静得可怕。我回到家里，感到又累又饿，见厨房里还亮着灯，以为母亲还没有睡。于是，我就冲着厨房娇嗔地喊道：“妈，饿死我了，给我弄点吃的吧！”“你说什么呀！”厨房里竟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梦中的我突然一楞，猛的意识到母亲已经永远离开我了，不觉悲从中来，忍不住又哭了起来，竟然又给哭醒了，在哭醒的一刹那，我依稀还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耸动。回味梦境，想我今生是再也无缘享受慈母的恩宠了，痛定思痛，心底的深悲极恸，真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母亲是在一个漆黑的雨夜里走的，于是那雨夜的情景便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有时午夜梦醒，仿佛那雨声已渗进我的梦里，一直滴到我的心中，我几乎要发疯地冲出屋子，我记得母亲是不惯在雨夜里走路的人，迷茫中我忘记了那雨声已经是昨日的事情。有时看见月光，我幻想自己身在村外，踩着松松的泥土，我要从地里把母亲抱起来。这一切都是幻想和梦啊！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孩子，却宁愿用梦，用幻想来折磨自己。
母亲已经去了，剩下我们姐弟几个，颤栗相顾，都已做了无母之儿！海枯石烂，世界上慈怜温柔的恩福，是没有我们的份了！回顾彷徨，一片无告的心，该往何处安放？故乡的山又青了，水也绿了，可“山水不识人间事，阅尽沧桑竟无情”，慈母的音容又将到何处追寻？
唤着母亲，我有的是无尽的泪，眼泪洗不净哀痛，浸沉于过度悲哀里的心情，宛如一张白纸，能够涂得下什么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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