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岁月如流，我常常会想起故乡的那一轮明月来，想起了她，便自然地想到远方的母亲，进而想到母亲那充满艰辛而又令人叹息的一生，心中就会涌起太多幸福的回忆和绵绵无尽的哀思！
最早关于故乡月儿的记忆，是从我刚记事起。一轮圆月升起来了，银盘儿似的，如水的月光，照得我家光秃秃的院落如同白昼。每当这时，母亲就会把纺车搬到窑门边上，借着明亮的月光纺线。她右手转动轮子，左手轻盈地一送一收，把棉花卷儿抽成一根长长的细线。那时还是集体经济，靠工分吃饭，可儿女们多，而且都还小，家里更显拮据，为了让我们吃饱穿暖，母亲白天忙完队里的活儿，晚上总要再纺上半宿的线。
印象中，母亲从未给我们唱过催眠曲，也没有给我们讲过故事，但我敢说，世上再也没有比这纺车声更动听的催眠曲，也没有再比这更感人的故事了。至今我已记不清，曾经有多少个夜晚，除了嗡嗡的纺车声和儿女们香甜的鼾声，之外，陪伴母亲的恐怕就只有故乡的那一轮明月了。直到现在，我的耳边仿佛还依稀能听到那纺车的嗡嗡声呢！其实，母亲是舍不得那片月光，这比起昏暗的煤油灯亮堂多了，再说当时煤油也挺贵的。
后来，对于故乡月儿的清晰印象，便是中秋节了。夜幕低垂，一轮皎洁的明月升起来了，正挂在门前那棵高高的梧桐树梢；村外的小河在日夜不息地流淌着，只是到了晚上，那哗哗的流水声听的更真切了；村前山坡上的树木，在明亮的月光下，如同罩了一层洁白的纱，远远看去，宛若一个个娇羞的新娘，美丽极了。院子里，蛐蛐儿不知藏在哪里一直叫个不住，月光下的那丛月季花，正尽情怒放，还不时送来阵阵芳香。这时，一家人团团围坐在院中，母亲把月饼、瓜果儿摆了一桌。眼看着儿女们都一个个都长大了，农忙时也都能帮上忙了，队里呢，已实行了承包责任制，家里的生活也好过多了。一家人欢欢笑笑，一边吃着月饼赏月，一边谈着庄稼的长势和年底的收成，还谈到来年的打算。这样的夜晚，我记得，故乡的月光下，母亲总是笑的最幸福、最灿烂的一个。
岁月流逝，再后来，就很少能看到故乡的那轮明月，也看不到月光下母亲的那张笑脸了，反而看到更多的是异乡的月光。我们都大了，拿母亲的话说是翅膀硬了，一个个象小鸟一样，飞离了老巢。繁华都市的霓虹灯太亮，让人往往忽略了月亮的存在。只是偶尔抬头，望见一轮圆月正挂在头顶，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故乡的明月，想到远方的母亲，她老人家还好吗？想想离家很久了，是该回去看看了，可最后不是由于路途遥远，或是世事牵绊，往往不能如愿。
有时回去了，母亲总会唠叨说：“孩子，月儿最圆的时候，也是妈最想你们的时候，从前你们在我身边热热闹闹，如今你们都走了，妈觉得冷冷清清，晚上睡不着觉，有时连做梦都得心分五处啊！”我们就劝慰她：“妈，以后您要是想我们了，就跟故乡的月亮说吧！她能照到我们，并会把你的话带给我们的！”是啊，这么多年漂泊在外，纵然远隔万水千山，有故乡的月儿陪伴，我们也不会孤单，因为她系着母亲的太多牵挂和思念，难道她还会凭空消失吗？
然而，2002年农历五月十六的那个夜晚，月儿却不见了，列车外一片漆黑，远处还传来隆隆的雷声。得知母亲病重的消息，我心急如焚地踏上了返程的列车。不知怎的，我的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眼泪也总在不经意间从我的脸上滑落。我呆呆地望着车窗外，心里在千遍万遍的呼喊着，“妈，等等我，儿回来看您老了。”一道闪电过后，天下起了雨，并且越下越大，瓢泼一般。可我却觉得这雨不是浇在地上，而是无遮无拦地淋进了我的心底，并浸透了我浑身每一个毛孔，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冷，仿佛此刻，我不是坐在列车上，而是一个人正在这满是凄风苦雨的无边暗夜里，踽踽独行，行了多远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一夜好漫长，仿佛是整整一个世纪。
其实，母亲已经走了，就在我得知她病重的前夜，家人是怕我过于伤心才这么说的。看到母亲遗容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经僵硬了，是啊！我已经成了没妈的孩子了，世界上最疼我们的那个人去了，今生今世，无论我喊遍宇宙，找遍整个世界，她再也听不到看不见了……
本想年底回家陪母亲过年，本想再吃一碗母亲做的手擀面，本想带母亲来北京转转，本想……离家三年，我在母亲身边只呆了短短七天，总以为陪伴母亲，以后有的是时间，谁知道她老人家上次送我，竟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如果说以前，不管离家千里万里，心里还算塌实的话，那是因为有母亲在远方把我牵挂、思念，她是我最后的归宿和眷恋，如今的我，就象风筝断了线，将再也回不到从前，因为母亲这一去，便是永远、永远……
母亲是默默地走的，她走时没有一个人亲人在她旁侧，母亲是最怕寂寞的啊！儿女们在她身旁的时刻，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可惜这样的时刻总是太少、太少了。究竟有多少个夜晚，母亲伴着故乡的月，一直坐到深夜，我无从得知。母亲走时有没有经受病痛的折磨？有没有太多的话要向儿女诉说？有没有感到一点点失落？这都是母亲走后，一直萦绕我心的几个问题，我想知道答案，却无人能够告诉我，母亲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巨大的悲哀压在我的心头，漆黑的夜笼罩在我的四周，故乡的月儿究竟哪里去了？
时光如梭，今天，母亲离开我们已整整两年了。夜幕降临了，一轮明月又挂上枝头，可是我知道，这月儿，分明已不是我心中的那一轮明月了，我心中的月儿，早在两年前那个漆黑的夜里，永远地消失了。但是，我很想知道，天堂里到底有没有月光？能否照到母亲脸上？她是不是还独坐在月下把儿女思量？她可知道，远方的儿女们正为她黯然神伤？ |
|
